李隆基语声清冷:
“当下乃储议未定、朝局最敏、人心最浮之时。
皇祖母近日正纠结李武传承、权衡天下归属,
对宗室异动最为警惕。”
李旦眉心微蹙,低声审慎追问:
“我等只是让世人知晓你皇伯父病重,
何至于触怒圣颜?”
李隆基眸光沉静,字字通透剖局:
“若我们刻意大张旗鼓、四处散播伯父病重流言,
如此明目张胆造势,
会被皇祖母视作刻意逼宫、胁迫圣断。
更会授武氏诸王党羽以口实,反倒弄巧成拙。”
李旦闻言心头一凛,颔首轻道:
“是为父思虑浅了。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李隆基语气笃定沉敛:
“此时宜暗而不彰、静而有声。
不必朝野沸扬,
只需让忠良老臣心知其意。
让朝堂微风暗起即可。
润物无声,方是万全之策。”
短短数语,步步稳妥、字字藏谋。
李旦闻言豁然开朗,深深颔首,眼底满是赞许:
“你思虑周全,为父险些操之过急。
张扬招祸,静默存身,此言极是。”
心绪稍定,他话锋一转,
问及重中之重,语声压低:
“此前议定拉拢狄梁公之事,
如今筹备如何?
何人出面最为稳妥?”
李隆基眸光一凛,沉声道:
“狄公风骨刚正,
素来不涉宗室内争、不趋权贵派系,
此事,需德高望重的老臣出面。
我建议,交由王相公。”
李旦闻言彻底安心,眸中沉郁散去大半,缓缓点头:
“王相公最为稳妥。”
东宫议定计策之后,王方庆依约行事。
暮色沉垂,轻车简从,
悄悄前往狄仁杰府邸。
狄仁杰归京未久,府邸清肃。
王方庆立于狄府朱门之外,
亲手递上名帖,
只称旧僚叙访、私谈琐事,
避过一切朝堂忌讳。
可守门仆役入内通报片刻,
便折返而出,礼数恭谨:
“狄公言,暮夜无私交,
朝堂公事朝堂言。
今日疲惫,不见外客,
还望王相公见谅。”
短短一语,直接闭门拒客。
王方庆僵立府前,晚风萧瑟,
吹得袍袖翻飞,心底顿时沉凉。
他深谙狄仁杰心性——
骨硬如铁、守律如壁。
他岂会不知自己登门的用意?
知晓,还拒见,
便是明确拒绝皇嗣,拒绝李氏。
府内狄仁杰临窗而立,
王方庆来意昭然,
狄仁杰闭门不见。
他自然明白王方庆深夜造访的苦心,
如今武氏步步紧逼,李氏岌岌可危。
只是,他自有毕生坚守与底线。
他立身朝堂,只做社稷之臣,
不做宗室私臣;
只扶天下正道,
不涉派系党争。
门外,王方庆立在暮色寒风之中,
望着狄府紧闭的朱门,
在他眼中,狄仁杰冥顽不灵,固守死理。
眼看武氏诸王贪权日盛,
宗楚客一党日日煽风点火,谋夺储位、倾覆李唐;
眼看李氏宗室步步退让、步步濒危,
东宫孤悬、庐陵困局,
百年基业摇摇欲坠,
社稷宗庙行将彻底改姓。
忠臣束手、宗室困厄,朝野忠良无人撑腰。
狄仁杰最得圣心,
明明抬手便可力挽狂澜,
扶社稷于将倾,救李氏于危亡,
却偏偏死守所谓忠社稷,
坐视乱象滋生、坐视国本飘摇!
暮色沉沉,车马渐行远去。
街角暗影深处,
一辆乌木帷马车静立良久。
车帘缝隙之间,
李隆基端坐其中,
将方才狄府门前的一幕看得一清二楚。
少年眼底瞬间凝起沉郁怒火。
狄仁杰竟然顽固至此。
怒火翻涌间,
李隆基压下心底戾气,
示意车夫敛声慢行,
马车顺着街角暗处,
悄然驶离长街,折返皇宫。
入夜,东宫清宁殿烛火通明,静谧无喧。
李隆基快步入殿,褪去一身夜风寒气,
躬身见礼,语气带着难掩沉怒:
“父亲,方才王方庆造访狄府,
狄仁杰闭门拒见。”
话音落下,殿内静谧一瞬。
预想中的诧异与失望并未落在李旦身上。
他缓缓合上书卷,眸色沉静,
只淡淡叹了一口气,语气了然:
“此事本就在我意料之中。”
这些年,他看透了狄仁杰的为官之道:
“ 狄公一生智计无双、心怀天下,
忠于社稷、忠于万民安定,
唯独不忠于任何一家一姓的私利。
他厌恶党争、杜绝私附,
闭门不见,便是他的表态。”
李隆基蹙眉,声含急切:
“如今狄仁杰冷眼旁观,
武氏一党更无忌惮,
我李氏危局,只会愈演愈烈!
父亲,我们岂能坐以待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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