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吗？”
朱允熥虽然只简简单单地说了三个字，可落在朱棣、道衍和尚、袁珙……等人耳中，却都有些振聋发聩。
不为别的。
而是当他们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脑海中下意识产生的念头……竟然都是「不敢」！
甚至下意识有种畏惧。
于袁珙来说自不必提，他比绝大部分旁人都更清楚朱允熥的智慧、才能、手段和魄力。
于道衍和尚来说，他三番两次被朱允熥这个小皇帝给玩弄于股掌之中，有时候好像想简单了，有时候又想多了……这让道衍和尚在思考「能不能反」这个课题的时候，不由便觉得心中觉得迷茫——即便能重新掌兵，这背后是不是又藏着什么他没想到的心机、算计、后手？有没有机会赢？真的能赢么？
而对于朱棣来说，先前的恐吓、威胁……以及诸多如同天罗地网包围得他喘不过气来的神乎其神，其实就是朱允熥在一步步给他加上「思想钢印」的过程。
而不知不觉间，朱棣心里早就已经把朱允熥的位置摆在了高位——是君王，更是深不可测的天子。
他的第一反应甚至是：「这已经是自己死里逃生最后的机会了，胆敢再造反一次……那当真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自己了！」
是的……
此刻他想的不是要造反，而是连开始都没有，只停留在假设之中的「造反」，他便已经在害怕造反的后果。
他们都如此。
就更别提旁边几个阅历不深的半大小子了。
因此，当朱允熥的声音落下，无论是朱棣、道衍和尚还是朱高炽三兄弟，都各怀心思地沉默下来。
乾清宫大殿里。
又一次陷入了沉寂，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朱允熥坐在龙书案后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桌案。
实际上他的目光则流连在朱棣几人脸上略带打量，眼眸深沉，若有所思。
他虽先知先觉，能够利用多几百年的历史认知在一定程度上唬住朱棣等人，但朱允熥也很有自知之明。
他很清楚，自己并不是全知全觉。
现在朱棣的时间线和经历都已经被他完全改变，他舍不得杀了这个潜力牛马，可朱棣是不是会再反他一次……朱允熥也不可能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这就需要完全靠他自己来反复确认了。
所以这既是回答，也是试探。
但好在，试探的结果是合他的心意的，他居高临下将朱棣、道衍和尚等人的神情一览无余，此刻心里便也多了几分数目。
朱允熥嘴角噙起一抹满意的淡笑，目光凌厉地直视朱棣，趁热打铁加了一把火：“设若朕现在给你兵符，容你调兵，让你去漠北打前元残部，去云南打当地土司……四叔，你敢掉过头来用你的刀剑指着朕吗？”
朱棣虽微微低着头，却依旧能感受到那道自上而下的凌厉目光，不由身体一僵。
朱允熥的声音。
温和之中带着些许引导。
顿时让朱棣仿佛身临其境，仿佛看到了自己又一次横刀立马，和朱允熥所说的那般，手握兵符调令，可调动数十万大军。
可旋即。
朱棣面上神情便只剩下无奈，以及苦笑自嘲。
沉吟了片刻后，她干脆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回陛下的话，罪臣不敢！”
“即便罪臣手握重兵，可但凡罪臣有反叛的念头，罪臣也不得不考虑，陛下是否又如神魔一般知晓了罪臣的念头，预判了罪臣的动作；罪臣更不得不考虑，即便掉头往回打，陛下是不是早准备了大军等着罪臣？陛下是不是还有罪臣见都没见过的、更凌厉的手段……？”
“这是微臣万万不敢赌的事情。”
“可「造反」这件事情，但凡有些微的犹豫和迷茫，便是必定不能成之事……”
朱棣不带丝毫隐瞒地将自己心中所想全然和盘托出。
如果说刚刚是猝不及防的下意识畏惧，那现在，便是缓过神来之后的理性答案……
而说到这里。
朱棣才顿时似是突然明白过来了什么，目光一滞，神色怔了怔，随后下眼睑微颤，看向朱允熥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复杂：
“阳谋……如今罪臣算是想明白了……陛下之前给罪臣安排的种种，并非仅仅是对罪臣的打压和恐吓，更是给了罪臣一道无形的枷锁——只要罪臣再动这样的念头，罪臣便必定陷入两难的境地……犹豫，然后便没了……”
“罪臣，甘拜下风！”
“咱老朱家，出了父皇这样的开国之君，还得延续陛下您这万世圣君，我朱棣服你，也不得不服你！”
这段时间，他感受到的只有压迫感、压迫感，以及更深的压迫感，而这全然来自那个年轻的大侄儿，此时又一次顶着朱允熥那宛如十万大山一般充满压迫感的威压……
朱棣心里属实是什么念头都被压到了万丈深渊底下了。
说罢。
他肃然抬头。
此时反而多了些豁达和坦然，正正与朱允熥对上了片刻的目光，而后拱手俯身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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