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裕康正弯着腰收拾示波器探头,闻言直起身,接过老李手里的搪瓷盘,把盘里剩下的几只电阻电容拨来拨去,又翻遍了工具箱、工作台缝隙,连石棉垫底下都掀开看了,半只二极管的影子都没有。
老郑师傅蹲在地上,拿手电筒往工作台底下照了一圈,除了几团积灰和一颗不知什么时候滚进去的螺丝帽,什么也没找着。
几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发沉。周裕康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又往搪瓷盘里看了一眼,像是期望那两只二极管能凭空从盘底长出来。
“这可麻烦了。”老郑师傅蹲在地上直叹气,“咱们涉密车间有死规矩,高频器件、精密元件全是国家统配物资,日清日结,差一只都得写损耗说明,逐级签字审批。”
这规矩不是厂里凭空定的,是四机部针对军工电子企业统一下发的物资管理制度。
这年头,电子元器件的金贵程度,不是后来人能想象的。六十年代初,国内电子工业刚刚起步,像金键检波二极管、高频晶体滤波器这类精密器件,要么靠进口用外汇换,要么靠国内电子管厂小批量试制,产量低、良品率差,金贵程度堪比真金白银。
厂里为了杜绝浪费,早在几年前就立下了一条铁规矩:凡当天未焊接完成的元器件,下班前一律退回库房,重新登记入库;任何一支元器件,哪怕是坏了的,也不得在车间过夜。
厂部下了死命令,谁要是私留元器件,轻则扣奖金,重则记过处分。
这条规矩的源头,要追溯到1960年厂子刚合并那阵子。当时八十多家小厂并到一起,家底薄、账目乱,有人趁着合并的混乱浑水摸鱼,把库房里的电子管、铜线偷偷往外倒腾。
后来厂里整顿纪律,第一条就是卡死了元器件领用制度:领料必须双人签字,当日未用完必须归库,损耗必须书面说明。这条规矩一直延续至今,谁也不敢马虎。
可现在,两只二极管就这么不翼而飞了。
周裕康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把上午领料的经过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批条、型号、签字,每一步都是按规矩走的。唯独最后马金凤递过油纸包时,他急着开工,扫了一眼就拿走了。
问题只可能出在这一环。
他睁开眼,转身往值班室走:“难道真是马大姐搞错了?我打个电话问一下。”
值班室里原本的军代表由于去学习了,现在空唠唠的。不过这也方便了周裕康使用里面的设备。
手刚碰到电话摇柄,老李师傅摆了摆手。
“还联系什么呀,你看看都几点了。”老李抬手指了指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马金凤那人别的不好说,就上下班卡得比钟表还准。这钟点,库房早锁门了,铁定又去保卫科给她男人送饭去了,你上哪儿找人去。”
一提到马金凤的男人,三个人都沉默了几秒。那桩悬了三年的糊涂案,全厂没人愿意多提,说起来全是笔理不清的烂账。
周裕康握着电话听筒愣了愣,随即又放了回去。
半晌,老李师傅关上值班室的门,划了根火柴,在昏暗的车间里点着了一个小小的红点,吐出一口烟,语气比刚才沉稳了些:“算了,用特殊条款吧。反正我们是在保密车间里,进出都有登记,进来了就没出去过。少了重要元器件,只要人没出车间,说得通。”
周裕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保密车间的管理规定比普通车间严格得多,进出必须登记,门禁由保卫科和驻厂军代表双重管控。在保密车间内,元器件可以在特定条件下留存在专用柜中过夜,不必执行普通车间的当日退库制度。
这批预警终端样机本身就挂在海军外协项目的保密编号下,二号工位前两天刚完成保密车间的临时备案,手续齐全。也就是说,只要他们今晚不出车间,那两只失踪的二极管,可以暂时不上报,等明天再查。
但这也意味着,他们几个人得在车间里待上一整夜。
周裕康倒是没什么压力,甚至还有点跃跃欲试。他本来就给胡厂长和江夏那边打了包票,七天出成品,天天都在跟时间赛跑。
与其回去睡几个小时再赶回来,不如趁这多出来的半宿,多做几个备品出来。核心模块多一套备品,后续联调的容错率就高一分,交付的压力也就小一分。只是辛苦两位老师傅了。
“老李师傅、老郑师傅,今晚得委屈你们在车间里将就一宿了。”他把烙铁架重新插上电,回头笑了笑,“不能白辛苦。等完工了,我去跟师伯讨个彩头——四九城红星厂那边新出了一种热得快,插上电把它直接放水瓶里就能烧开水。不多要,一人一个,他肯定批。”
“另外加班补助和夜餐补贴也不会落下,甚至申请专项奖励也有可能,总不能让大家白忙活。”
老李师傅哈哈一笑:“周工说这话就见外了,给军工做加班,又不是给资本家干活,有什么委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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