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守义话音刚落,周贵便低下头,用手背蹭了蹭眼角,活脱脱一副认命了的窝囊模样。可垂下去的眼皮底下,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精光:住址、学校、接送规律,想要的信息,全到手了。
抬头看了眼对面仍在慢吞吞收拾的马金凤,周贵冷笑一声:多好的同志啊,都不用费心思传递消息了。
“罢了,关了三年,也熬够了。以前总憋着一口气要个说法,现在俩侄子千里迢迢从乡下投奔过来,总不能让他们跟着我在号子里耗着。张科长,我想通了,不较劲了,申请结案出去,好好过我的日子。”
这话一出,张守义当场就愣了,紧接着眼睛刷地亮了,喜得差点抬手拍大腿。他往后退了小半步,背着手在栅栏外来回踱了半步,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连腮帮子都跟着微微发颤。
乖乖,连胡厂长磨了半年都啃不动的硬骨头,居然被自己三言两语说动了?
他站在拘留室门口,腰杆子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张守义在四厂干了这么多年保卫科,向来是出力不讨好的差事——抓贼得罪人,巡逻费鞋底,连评先进都轮不上他。
可今天这事儿要是办成了,那可就是实打实的功劳一件:说服了厂里最难缠的钉子户,化解了一桩拖了四年的悬案,还给厂里省下了一笔长期的伙食费和看管人力。
这要是报到厂长那里,怎么也得落个“善于做群众工作”的评价吧?
他心里越想越美,甚至开始自动脑补起前因后果来:果然是自己运筹帷幄,把他们家那两个侄子抓进来吊着,打蛇打七寸,这才让这头倔驴回心转意。
就连昨天翘班去上海滩逛了一下午的事儿,都被他在脑子里自动归纳成了“劳逸结合、张弛有度的谋略”。
要不是他昨天出去放松了一下心情,今天哪来这么好的状态做思想工作?张守义越琢磨越觉得自己办事有章法、懂分寸,比死脑筋的胡厂长强得多。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嘛。
不过高兴归高兴,他没忘了自己的职责。放人是大事,得先跟厂领导汇报,走正规手续,他可不能越权。他收了收脸上的笑意,对周贵说:“老周,你能想通,我高兴得很。你先在这等着,这事我得向厂长汇报一声,手续办妥了就能出去。”
说完他转过身,扯着嗓子对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年轻干事嚷嚷道:“对了,他这两个侄子的身份信息,你昨天审了没有?登记了没有?”
年轻干事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像是卡了块年糕,支支吾吾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大爷的!昨天明明是您自己说要亲自审问的,结果一下午连个人影都不见,这都快下班了才冒出来。
您都发话了,我们谁还敢越俎代庖?
可这个干事虽然年轻,但好歹也在职场摸爬了一段时间,这话半句也不敢说出口,只能支支吾吾地垂着头,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张守义不耐烦地大手一挥:“算了算了,现在问也一样!赶紧记!”
懒得追究太多的张守义,直接从登记本上撕下一张空白页拍到年轻干事手中,自己走到铁栅栏前蹲下身,冲里面的瘦猴扬了扬下巴:
“你,哪的?叫什么?老家什么地方的?一个一个说清楚。”
瘦猴低下脑袋,眼皮垂着,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光。他用带着点苏北口音的方言报出了一个地名和一个人名,说自己是周贵的远房堂侄,老家在盐城那边,爹妈早就没了,这次是跟着榔头一起来上海投奔表舅的。
他说得不快不慢,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乡下来的拘谨和老实,像是头一回进大城市被人盘问,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身后的榔头也有样学样,报了一个类似的地址,说是隔壁村的,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这次结伴出来讨生活。
对面过来的人,虽然看着有些笨手笨脚,但对这些伪装的基本信息早就背得滚瓜烂熟,说的地名、人名、家庭情况都能对得上,没有太明显的漏洞。
其实张守义趴在本子上草草划拉着,笔尖走得飞快,只当是走个过场,半点儿没想着要去发函核实真伪。
张守义刷刷记完,把纸片夹进登记本里,再从年轻干事手里接过他写的那份,点点头就挥挥手示意没事了,转身就要出门。
走了两步,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块金光闪闪的东西。
昨天在上海滩那家表店里,橱窗里那块万国牌金表,表盘上的指针在灯光下晃得他眼睛都花了。柜员说了,那是瑞士原装,全上海也没几块。
他咽了口唾沫,脚下一转,又回到铁栅栏前,凑到周贵身边,压低声音说:“算你识相。哎,对了,跟你说个事……厂里昨天来了个海军的大校军官,专门找周裕康对接项目,看样子来头挺不小。
你以后出去了,可别跟人家起冲突,那种人咱们惹不起。”
周贵脸上的笑容不变,目光却微微凝了一下。海军的大校军官?专门找周裕康?这说明那个外协项目的重视程度,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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