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俩面对面站着,像两只对峙的公鸡。
宋母走到两人中间:“老宋,明亮,你们都少说两句!一夜没睡,火气都大。”
她先拉住儿子,轻声说:“明亮,坐下,慢慢说。你爸也是为这个家着想。”
又转向丈夫,声音里带着恳求:
“老宋,孩子说得也有道理。咱们家虽然不富裕,但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那八百块钱损失了就损失了,剩下的衣服卖出去,咱们还能回点本。以后……以后就别再冒这个险了,行吗?”
宋涛看着老伴眼里的担忧,又看看儿子倔强的脸,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坐下来。
他双手捂住脸,用力搓了搓,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不去……我去。下次换个法子,不用随身带,用包裹邮寄,一次寄一点,分散风险……”
宋母也坐回椅子上,眼泪流了下来:
“算我求你们了,别折腾了。咱们家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赵小燕突然轻声开口:“爸,妈,我有个想法。”
“这次带回来的衣服,我看了,大多是女装。我可以带到学校去试着卖。现在天热了,大家都想买件新衣服。我可以……可以在学校里问问。”
宋母被转移了注意力,她擦擦眼泪,看着儿媳:
“小燕,这能行吗?你是学生,在学校卖东西,影响不好吧?”
“我不在学校里摆摊,就是课间休息的时候,跟同学们聊天提一句,谁想要就私下看看。”
宋涛看着儿媳,脸上的表情慢慢缓和了。
他转向儿子,语气依然硬邦邦的:“你看看,你媳妇都比你强!遇到点事就退缩,还埋怨别人!”
宋明亮低着头不说话。
赵振国适时开口:“爸,明亮也是担心。这次确实冒险了。我当初出主意的时候,也没想到检查这么严。”
他顿了顿,“不过我姐这个想法不错。女同志卖女装,确实方便。而且一次带一两件,不显眼,就算有人问,也能说是自己穿的或者帮亲戚带的。”
“那……那咱们就试试?”赵小燕问。
宋涛点了点头,看向儿子:
“亮子,爸不是非要逼你。爸是觉得,这条路虽然现在难走,但总得有人走。家里用钱的压力大…”
可宋明亮根本不搭腔,不管赵小燕怎么在餐桌下碰他的腿,都无动于衷。
宋涛心里苦笑,看向赵振国,诚恳地说,
“振国,刚才明亮说的混账话,你别往心里去。你帮咱们家,爸心里有数。”
赵振国摆摆手:“爸,您说这话就见外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看了看表,站起身:“爸,你先好好休息。需要我帮忙的,随时说。”
宋家啊,得亏有岳父这个明白人。
送走了女儿女婿,宋家安静下来。宋母收拾着碗筷,赵小燕帮忙扫地。
宋涛坐在饭桌前,看着那两个鼓鼓的编织袋,觉得这条路还得走下去,只是需要换个走法。
这个儿子啊,真是...一言难尽。
他把目光投向宋明亮肩膀上的小宝,看来,还是尽早培养小宝吧。
——
时机不对,赵振国没细问岳父火车上又发生了什么,但推测,可能是周振邦那边安排的。
赵振国所料不差,李科长此时已经在跟谷主任汇报工作了。
谷主任听完问:“这个宋涛,你是怎么看的?”
李科长沉吟片刻:“很有代表性。为人正派,做事有章法,不是那种投机倒把的人。”
“但按照现有的政策,毕竟违规了。”谷主任说。
“是违规了。”李科长点头,“可我又觉得……有些规定本身,可能已经跟不上现实的变化了。
谷主任,这次在深市,我亲眼看到了罗湖桥那边的水货市场,看到了火车站广场上成堆的尼龙袜、电子表、录音机磁带。老百姓有需求,就有人想办法供应。完全堵是堵不住的。”
“我的观察是,像宋涛这样的人,其实是走在政策前面的探索者。他们用脚投票,用行动表达需求。
如果制度能更灵活一些,给他们一些合法合规的通道,而不是一律打为‘投机倒把’,可能更有利于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
谷主任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科长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说多了。
“你的想法和领导的差不多。”谷主任终于说,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但有些事,急不得。精神是好的,可到了下面执行起来,就容易走样。”
“这次深市的田野调查,除了宋家父子这个个案,还有哪些值得注意的情况?”
李科长立刻打起精神:
“主要是三点。第一,南北方商品价差巨大,一件在深市卖十五块的的确良衬衫,到北方能卖二十五块以上。第二,运输是最大的瓶颈和风险点,铁路检查时紧时松,很多小贩摸不清规律。第三,已经出现了一些专门帮人带货的中介,他们熟悉铁路系统的运作,收费不低,但能保证货物安全到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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