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的书房内,烛火在灯盏中轻轻摇曳,将四壁映得明暗不定。屋外夜风穿廊,卷起几片枯叶沙沙作响,屋内却渐渐静了下来。
铜炉里残香袅袅,淡烟缓缓漫过梁柱,驱散了先前那份焦灼戾气。
桌面上茶水半凉,再无人去碰,只任由热气淡淡升腾,模糊了窗纸上的树影。
四下静得能听见灯花轻爆之声,先前剑拔弩张的气息悄然散去,众人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
目光虽依旧凝重,却不再是四面疑云,反倒有了同处一船、共对风浪的沉定。
田留安转过身,对着郑颋郑重躬身一礼,眉宇间满是感激,语气沉缓道:“田某谢过郑公,若非郑公暗中谋划、从中周全,恐怕田某与家中眷口,早已遭遇不测。”
郑颋微微一怔,连忙上前虚扶一把,神色间带着几分谦逊,轻声道:“留安不必如此多礼,以你我交情,本就是相互周全,何谈谢字。”
张镇周在旁看得微微蹙眉,心中虽有疑惑,可在此刻,终究没有当场追问,只将疑虑压在心底,目光沉沉地看着二人。
张童仁面色一沉,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开口,眉宇间仍带着几分后怕:“那日朝会之上,王世充那猜忌之心已是昭然若揭。他派人以探病诊治为名去田府探查时,我可是险些惊呼出声。”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郑颋,神色凝重又带着几分疑惑,低声追问道:“那宫中御医,又是为何会甘愿听从郑公之谋划,替留安瞒过这场病?”
话已至此,张镇周心中也大致明白了几分。想来那日退朝之时,乾阳殿外田留安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王世充眼中。
而田留安依郑颋之计,对外佯作卧病在床,这才躲过一轮猜忌追责。可那宫中御医,乃是陛下近人,为何会甘冒大险出手相帮,这事依旧让他满心诧异。
他面上依旧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只端立在原地,指尖微扣,一双耳朵却不自觉侧着,凝神细听下文,连呼吸都放得轻了几分。
郑颋抬手轻拂长须,略一沉吟,见屋内皆是同心之人,便也毫不避讳,沉声开口:“那夜我等密议之后,老夫便亲自去了一趟那御医府上,晓以利害。此人早年受过我郑家重恩,且对王世充猜忌滥杀早已心怀不满,此番他不过是念旧报恩、顺势而为,才肯甘愿冒险相助,为留安遮掩病情。”
李君羡闻听此言,眉头蹙得更紧,心中疑惑非但未消,反倒更重几分,终究按捺不住,上前半步低声追问道:“尚药局御医众多,轮值排班本无定数,郑公又是如何笃定,那日出宫赴田府诊治之人,必定是他?”
田留安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展颜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了然:“那又有何难?你可知那御医乃是尚药局奉御,乃是局中最高职位。王世充旨意下发,诸事皆需经由他手调度,他若亲自领了这份差事,旁人自然插不上手。”
郑颋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随即敛去笑意,神色一正,语气沉了下来,话锋一转,沉声道:“此事既已知晓,那便不必再多提。今夜我等聚在此处,并非只论此事,而是有更要紧之事,要与诸位商议。”
郑颋话音刚落,书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烛火轻轻摇曳,将几人的身影投在壁上,明明暗暗,更添几分凝重。
先前的疑虑与焦灼稍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肃的压抑。说罢,他抬手轻轻一按,示意众人暂且落座。
众人见状,也不再僵持,各自依序落座,书房内只剩微弱的呼吸之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郑颋身上,静待他道出此后的谋划。
郑颋看着众人坐定,面色愈加深沉,指尖轻叩案桌,一字一句,沉稳而清晰:“王世充疑心日重,杀戮全凭喜好,朝堂之中,无论文臣武将,尽皆将有性命之危。此前留安已经与我言明,张将军愿与我等共同进退,互通扶持。”
说到此处,他目光一转,径直望向张镇周,凝声问道:“不知张将军如今意下如何?”
张镇周微微一怔,心中立时明白,这是要他当众表态,以证其意。
他神色微凝,目光沉沉扫过众人,略一沉吟,随即挺直腰背,声音沉稳有力,不带半分迟疑:“事到如今,我与诸位早已是同舟之人,王世充倒行逆施,张某愿与各位同心协力,共图大事,绝无二话。”
郑颋微微颔首,目光却依旧紧锁在张镇周的面色之上,细细察看着,分辨他此言究竟出自真心。
过了片刻,见他眼神坦荡、语气果决,全无半分虚与委蛇,郑颋脸上才缓缓露出一丝释然,沉声道:“既是如此,那我等便多了十分底气。如今王世充执意要与李唐轻启战事,这正是我等可乘之机。童仁与张将军已然接了旨意,不日便要领军出战,驻守在外。”
张镇周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沉声开口:“郑公的意思是……我与张将军领兵之事,这其中另有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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