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秦岭山间犹带残寒,草木新绿未浓,一派清早春光。
一支车队正昼夜兼程,往西北方向急急赶路,翻越秦岭,取道蓝田关。车队里共六驾马车,车轮滚滚,行色匆匆,荡起阵阵尘土飞扬。
车队左右护行的十多骑人马,个个身形健壮、膀阔腰圆,步履沉稳,鞍边皆佩刀带箭,透着一股悍勇之气。
为首者一身短打束身,装束朴素,却身姿挺拔、气势沉猛,眉宇间带着久经风霜的凛冽。
有他在前压阵,这一路虽山道崎岖、盗匪隐伏,却也行得安稳有序,半点不乱。
这一行人,正是自上洛启程、赶往长安参加科举的五族子弟。
六驾马车形制各异,一眼便能分出所属,其中两辆车厢雕饰精致、锦幔鲜亮,气派华贵,颇为惹眼,乃是卢家与李家的车驾。
一辆素木无纹、布帘简朴,低调得近乎清寒,更合文人雅士出行之风,便是尚文的杜家。
另有两辆车体宽大厚重,不事雕琢,只以结实耐用为先,透着一股务实沉稳,正是林家独有的四轮车驾。
而最末尾那辆则车身斑驳、漆皮剥落,显得残破不堪,车上堆满心囊器物、干粮杂物,专作随行辎重之用。
华朴错落,新旧相间,一行人风尘仆仆,行色匆匆,只顾着赶路赴考,不敢有半分耽搁。
为首护行之人,正是泉家家主泉仲威。他本是军使镇将出身,一身杀伐气度,再持上洛刺史李文昊亲手签发的传符公验,一路关隘驿站见之,无不恭敬放行。
过关亦无需盘查,入驿即刻安置,换马、补给、食宿皆被优先照料,一路畅通无阻,省却了寻常行旅无数耽搁。
也正因有他坐镇,这一行赴考车队穿山越岭,一路安稳顺遂,疾驰往长安而去。
可此刻,泉仲威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频频回头望向林家那辆宽大的车驾,只因泉家此番赴考的三人,正与林家赴考的家生子同乘一车。
此时车厢的之内,林家领衔的林华,正指尖轻捻着一方素色巾帕,微微出神。
帕上一针一线绣着萱草纹样,取自忘忧之意,其上针脚细密温婉,正是妻子桃红亲手所绣。
一路风尘颠簸,他每摩挲一次,心头便多一分惦念,不知家中妻儿是否安好,不知这一去长安,何时才能再归。
车厢内,其余之人或倚着车厢壁闭目养神,养精蓄锐,或借着车厢一角昏黄摇曳的烛火,低头默览书卷。整驾车内静谧无声,只闻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
林华身侧,泉家的准胥姜云华微微倾身凑近,见他握着巾帕出神许久,便轻抬手指,虚虚点了点那方绣帕,压低声音开口,打破了这片刻沉寂:“林兄一直握着这方巾帕,可是……惦念家中夫人了?”
林华微微一怔,这才缓缓回过神来,连忙将那方巾帕轻轻拢入袖中,转头看向姜云华时,脸上已多了几分歉意:“让姜兄见笑了,一时失神,倒是扰了车厢清静。”
姜云华摆了摆手,神色自在随和,一副不拘生分的熟稔模样。
他随手从怀中摸出一小油纸包,轻轻推到林华面前,压低声音笑道:“这有何好笑的,出门在外,谁不念着家里人。这点腊羊肉,还是我未过门的娘子临行前特意为我备的,林兄尝尝,路上也好解解乏。”
林华微微一怔,心头诧异,方才对桃红的惦念也暂且压下几分。
他从油纸包里轻轻拣了一小条腊羊肉,低声笑道:“多谢姜兄厚意。你那未过门的娘子,对你可是极好,这般贴心,实在难得,我便沾光尝一口,领了这份心意。”
姜云华闻言,唇角微扬,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她乃是习武出身,性子直,谈不上心细,只是怕我路上饿着,便多备了些。我一介书生,在泉家之中,也多得她庇佑,不然,有些事终究不便。”
林华听了这话,心头诧异更甚,指尖微微一顿。他没料到姜云华会对自己说出这般隐晦心事,一时竟有些猜不透对方用意,只是面上不动声色,只轻轻应道:“姜兄……倒是信得过我。”
姜云华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轻轻望向车厢外掠过的山色,神色淡了几分,自顾轻声说起身世:“我本是天水姜氏分支,大业十年,家父乃是军中校尉,随驾赶赴涿郡,出征高句丽。那时军中心绪已乱,士卒一路逃亡不断,圣上虽以杀立威、以人衅鼓,终究止不住溃散之势。家父在乱战之中身受重伤,落下终身残疾。”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车轮声盖过,“后来母亲带着我等逃荒,半道上全家几度濒临饿死,若非蒙泉家收留教养,我这般落魄子弟,哪有今日资格入京赴考…………”
林华不由听得入了神,指尖微微收紧,手中仍捏着那一小条腊羊肉,未曾入口,心里却早已翻起波澜。
他原只当姜云华是凭读书而得泉家青睐的准胥,万万没料到背后藏着这般颠沛坎坷的往事,一时怔怔望着对方,良久才轻声叹道:“乱世之中,家门残破者何止千万……姜兄能走到今日,还能入长安应考,实在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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