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船坞外头就围满了人。
露水把苇席打得湿漉漉的，晨光刚从海面上爬出来，把船坞的影子拉得老长。
水军汉子们来得比操练还早，挤在棚子外头，没人说话，全都盯着那块大布。
有人捏着拳头，有人舔嘴唇，有人一遍遍捋袖子，就是没人敢出声。
孟康昨夜就睡在船坞里，抱着铺盖卷，靠在船台边上。
天没亮他就醒了，也没起来，就那么坐着，听棚顶的露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王伦到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张顺已经把绳子系在腰上，站到船坞门口等着。阮小二挤在最前头，脸憋得通红，嘴张了张，又闭上。
“揭。”王伦说。
张顺一挥手。
十几个汉子扯着大布的一角，齐齐往下一拽。布是粗麻的，沉，落地的时候扑起一片灰。
灰还没散，有人已经“嘶”地吸了口凉气。
铁船露出来了。
黑沉沉的船身，铁板一块压一块，铆钉排得整整齐齐，跟一溜一溜的黑豆似的。
船头翘着，像要往海里扑。船尾立着根烟囱，粗得两个汉子才抱得过来。
船舷两侧各安着个大轮子，叶片一片压一片，跟水车似的。
甲板上干干净净，连根多余的绳头都没有。
船舱门是铁板的，推开门，里头黑乎乎的，一股煤油味混着铁锈味往外冒。
船头挂着个铁锚，比人还高，链子粗得胳膊搂不过来。
船坞里静了一瞬，随即“嗡”地炸开了。
“真他娘的是铁的！”前排一个汉子凑上去，伸手敲了敲船身，当当响，“铁的！凉的！”
一群人挤上去摸，摸完咧着嘴笑，笑完了又安静下来，直愣愣看着那船。有个年轻后生想往船上爬，被旁边老兵一把拽下来：“急什么，船又跑不了。”
后生嘿嘿一笑，又踮着脚看。
有个老兵蹲下去，摸了摸船底下的船台，又抬头看船，嘴里念叨：“这么大的铁家伙，怎么下水？”
孟康站在船头，像摸自家娃似的摸着船身，摸着摸着，眼圈有点红。
他咳了一声，说：“官家，这船吃水浅，跑得快。煤一烧，轮子一搅，不用帆，不用桨，自己就能走。”
王伦嗯了一声，没说话。
铁船是成了，可成得比他信里想的还大。
孟康这人，嘴上说三艘，心里怕是盘算着十艘。
他嘴角动了动，没戳破。
他踏上船台，在船头站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烟囱，又下来了。
走下来的时候，他回头又看了一眼。
铁船在晨光里黑沉沉的，像一头趴着的猛兽，等着人给它添火。
升火的时候，天刚大亮。
煤是一筐一筐往里填的，填了半个时辰，烟囱里开始冒烟。先是一股灰的，后来变成黑的，黑烟笔直地往天上钻，一根柱子似的，压都压不弯。
船身底下，水咕嘟咕嘟地响，像活了似的。
然后，船动了。
没人推，没人拉，也没有帆。
轮子先转起来，搅得水花翻白，船身缓缓离开船台，往海里走。
越走越快，船头劈开的水花白花花地往两边翻，溅上岸来，扑了前排水军一头一脸。
没人擦。
所有人都张着嘴，看着那船自己往前走，黑烟在后面拖成一条尾巴。
有人腿一软，蹲了下去。有人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住，怕惊着那船似的。
码头上静得只剩水声和煤火声，半晌，才有人回过神来。
阮小二蹦起来，指着那船，喊了一声：“走了！它自己走了！”
喊完又捂住嘴，好像怕吓着谁。
后头船上的水军，全趴在船舷上，脖子伸得老长。有个掌舵的老船工，手里舵杆都忘了扶，任船在岸边晃荡，就顾着看那铁船。
张顺站在最前头，捏着那根绳子，手指捏得发白。
他系了三年船的绳子，今天没派上用场。
船不用系，它自己会走。绳子在他手里捏了半天，最后他还是把它收进怀里，按了按，贴身放着。系了三年，今天到头了。
王伦站在岸上，看着那船，没说话，嘴角却勾着。
真的成了。
三艘船，这就是一道海路。粮从海上走，民夫省下来。
兵从海上走，辽东开个口子。
年前三艘齐了，明年开春，粮道兵道全走海上，辽东的门就关不住了。
金国那帮人，这会怕是还在琢磨大明哪路是真哪路是假。
他们哪知道，海上的路，从今天起换了天了。等金国琢磨明白，船都开到辽东家门口了。
海边一处背风的礁石后面，蹲着个人。
那人穿着打渔人的衣裳，脸上糊着泥，手里捏着半块干粮。捏着捏着，干粮掉了，他都没察觉。
铁船从他眼前开过去，黑烟直冲上天。他眯着眼，手在袖子里动着，指头比划着船身，又抬头看烟囱，再看两侧，有轮子，搅水花的。
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记。吃水不深，比渔船沉不到哪儿去，可走得比渔船快多了。这要运兵运粮，海路就通了。
他喉咙里咕噜一声，半晌，才挤出两个字：“铁船……”
这人在礁石后面蹲了三天，靠半袋干粮和一条小船活着。
白天他不敢冒头，夜里才摸出来透口气，海风把衣裳吹得发硬，也顾不上。他本是辽东水寨的熟手，被派过海来盯大明动静的。
盯了三天，前两日只看见煤堆和棚子，他以为就是修条大船，没想到是这么个铁家伙。
他蹲在那里，又看了半个时辰，直到那船远远地拐进海湾，看不见了。他才动了动，把掉在地上的干粮捡起来，也没吃，塞回怀里，手脚并用地爬下礁石。
岸边停着条小船，他跳上去，摇橹往北去。船小，浪大，他摇得急，汗水和海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不敢停，也不敢回头，心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铁船，铁船，大明的铁船。
海上风大，他缩着脖子，脑子里把铁船的样子又过了一遍。
这消息比什么都值钱，值钱得他手都在抖。这消息，得连夜送出去。
撒离喝将军那儿，辽东那一片，都得知道。
海上的仗，从今天起，打不了了。
黑烟散在天边，半天不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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