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的什么？”
“什么都有。”
“在兵械库待着没什么事，天天对着兵器发呆就写诗。”
他抬起眼睛，看着张卫国，
“但我总觉得写的东西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
他想着措辞，手指在地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以前写诗，是看见什么写什么。”
“山就是山，水就是水。现在看见的还是那些东西，但写出来总觉得笔沉。不知道沉在哪里。”
张卫国把第二块台阶石码上去，拿锤子轻轻敲了两下：
“沉就对了，笔沉说明你拿着的东西重了。”
“以前你看见的是山的皮，现在你看见了山的骨头。皮好画，骨头不好画。”
杜甫蹲在旁边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张师傅，我待会儿回去把那些诗改改。”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张卫国一眼：
“您这把年纪了，还天天蹲在地上砌砖，腰受得了？”
张卫国没抬头：“受得了，习惯了。”
杜甫站在破墙豁口那儿，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院子里的泥地上。
他看着张卫国弓着背蹲在台阶前码砖的背影，青灰色的脊梁弯成一道弧线，像一座小小的拱桥。
“张师傅，我要是哪天写了好诗，第一个给您看。”
张卫国手里的瓦刀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敲。笃，笃，笃。
“行。”
杜甫走了。
他的灰袍角在庙门口的暮色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张卫国低头把最后一块台阶石敲实了，拿灰泥把缝口填满，用瓦刀刮平。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台阶不高，四阶，但每一阶都平平整整，走上去脚底不会硌。
老僧人端着空碗站在廊下看着，嘴里念了句什么，大概是在念佛号。
张卫国没听清。他弯腰收拾工具箱，把瓦刀、灰铲、墨线一样样放进去。
收拾到墨线的时候，他停下来用手捻了捻线头，浸过墨的棉线缠得很紧，线头已经毛了。
他想了想，没丢，还是收进去了。
他走出佛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长安城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远远近近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铜钱。
他走在回工棚的路上，街边有个卖馄饨的摊子冒着热气，他想了想，坐下来要了一碗。
馄饨端上来，汤面上漂着一层细碎的葱花，热汽扑了他一脸。
他低头吃了一个，第二个夹起来还没送进嘴里，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成都府东市那个馄饨摊子上，一个十五岁的白衫少年坐在他对面，说了句吃饱了才有力气接着骂。
他把第二个馄饨吃了，又吃了第三个，把汤也喝了。
付了钱站起来，往巷子深处走去。
工棚的灯没点，他推门进去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有只猫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他躺下来的时候听见自己的腰咔哒响了一下，翻了翻身侧着躺，骨节才顺过来。
他想，杜甫说的那句笔沉。
他不知道笔沉是什么感觉。
但他知道墙砌高了手里的瓦刀会越来越重，因为要举得越来越高。
那个大概差不多。
他闭上眼睛。
风吹着工棚的门板，吱呀吱呀的，像什么人在远处锯木头。
天宝四载春天，张卫国在长安城北修一个戏台。
他干了快二十年的泥瓦活，什么活儿都接过。
这戏台是城隍庙前头新搭的，木料已经架好了，他只管砌台基。
台基不高，半人高的砖台子，四四方方的，一圈砌下来整整齐齐。
戏台开工那天城隍庙正好有庙会，街上挤得走不动路。
张卫国蹲在台基边上码砖，抬眼看了一下人群。
全是锦衣绣袍的，香车宝马一辆接一辆从街口挤进来，车帘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珠翠满头的女子侧脸。
有人在他身边蹲下来。
张卫国余光一瞥，灰袍子，比几年前又憔悴了些，颧骨更高了，眼窝陷进去一点儿，但眼睛还是亮的。
杜甫蹲在他旁边，看着街上那些车马人流，安安静静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您见过这种排场没有？”
张卫国码好一块砖：
“见过。以前在宫里修门的时候见过。”
“您进过宫？”
“修过几次东西。”
杜甫点了点头，目光还看着街上。
一辆四匹白马拉的华盖车正好从他们面前过去，车帘掀得比别的车都高，
里面的女子侧脸雪白，额上贴着花钿，耳朵上挂着一对指甲大的红宝石坠子，一晃一晃的。
杜甫忽然轻声念了一句：“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张卫国没听懂，但听出了他念诗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念诗像是在爬山，一个字一个字往上攀，现在念诗像在叹气。
“您昨天来过这儿？”张卫国问。
杜甫摇头：“我来长安这么多年，每年都看。看久了，就写进去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张师傅，我刚才念的那几句，我写成了一首诗。”
“改天拿给您看。”
张卫国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码砖。
一块，两块，三块。码到第四块的时候他停下来，把瓦刀搁在砖面上，抬头看着杜甫刚才站过的地方。
地上有一片被踩碎的槐树叶子，碎成好几瓣，风一吹就散了。
他低头继续干活。
几个月后，张卫国在城西一户人家修后院的水渠，听见隔壁院子里有人在念诗。
声音不大，像是专门压着的。
但隔着一堵墙，他听了个大概。
那人在念丽人行三个字，然后是一长串他听不太懂的描述。
念到后半段，语气明显变了，变得密、急，像拿瓦刀快速刮灰泥的声音。
“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
念完这一句，隔壁安静了。
过了很久，才有一个声音轻轻地、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写完了。”
张卫国蹲在水渠边上，手边的砖已经码好了。
他听见隔壁推门出去的脚步声，顺着墙根走远了，拐了个弯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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