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栗晾得半干时，院角的桃树开始落叶子。不是一下子落光，是一片两片地飘，像被风推着走的小船，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竹匾里的板栗上，还落在小玲晾晒的蓝布衫上。她捡了片最红的叶子，夹在识字班的课本里，想着等教孩子们写“秋”字时，正好拿出来看看。
“春芳家的豆酱该发酵了吧？”石柱扛着铁锹从外面回来，锹头沾着新土，是刚从菜地里翻土回来的。“昨儿个路过她家，闻见院里飘着股酱香味，怕是快成了。”
“应该是。”小玲正把板栗装进陶罐，罐口垫着纱布，防着虫进去。“她教我做的时候说，豆子蒸熟了拌上盐，得放在太阳底下晒，晒足七七四十九天，酱才够香。”她往罐子里塞了把干花椒，“这样能存得久点，冬天炒菜时挖一勺，顶鲜。”
石柱凑过来看，罐子里的板栗码得整整齐齐，褐红色的壳透着光。“够吃到下雪了。”他拿起一颗，用指甲盖一掐，壳就裂开了，“等有空让春芳来炒一锅，给二柱子娘送点去，她牙口不好，炒软点正合适。”
“嗯，我记着。”小玲把陶罐盖好，放在灶房的角落里，“你菜地里翻啥呢？我看你这几天总往那边跑。”
“种点萝卜和白菜。”石柱擦了擦手上的土，“秋霜一落，萝卜才甜，白菜也瓷实。等收了，腌一坛子酸菜，再埋几棵白菜在土里，冬天就不愁菜吃了。”
说话间，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春芳挎着个小坛子走进来，坛口用红布盖着，绳子系得整整齐齐。“闻见香味没？”她把坛子往石桌上一放，笑着解开绳子，“头茬豆酱成了，给你们送点尝尝。”
掀开红布，一股醇厚的酱香飘出来，深褐色的酱里浮着几粒豆瓣，看着就有食欲。小玲用筷子挑了一点，放在嘴里尝了尝，咸香中带着点回甘，比去年二柱子娘做的还地道。“真香！”她忍不住赞道，“你这手艺，比饭馆里的还好。”
“啥手艺啊，瞎琢磨的。”春芳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娘说，做酱得靠天帮忙，太阳足，酱才发酵得好。今年秋天晴得久，运气罢了。”她指了指灶房角落，“板栗晾好了？我家那口子说，今天有空，去给你们炒一锅。”
“那敢情好！”石柱乐了，“我这就去烧火，用大铁锅炒，香。”
春芳的男人很快就来了，扛着袋细沙子，说是从河边筛的，炒板栗专用。他把沙子倒进大铁锅里，架在院子里的土灶上，烧起火来。沙子被炒得发烫时，他把板栗倒进去，用大铲子不停地翻，“哗啦哗啦”响，板栗壳渐渐裂开，冒出甜甜的香气。
“得用文火，慢慢炒。”他边翻边说，额头上渗着汗，“火太急了，外面糊了，里面还生着。”春芳蹲在旁边添柴，时不时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笑。
小玲和石柱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们忙活。阳光透过桃树枝桠，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春芳男人翻沙的手上，落在春芳添柴的袖口上，也落在飘下来的桃叶上，暖融融的。
“你看这沙子，炒完板栗就成褐色的了。”小玲指着锅里的沙子说，“明年还能用不？”
“能，洗干净晒透了，照样用。”春芳的男人接话，“这沙子跟咱过日子似的，越用越顺手。”
大家都笑了，笑声惊飞了院角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留下几片羽毛悠悠地飘。
板栗炒好时，已经日头偏西。春芳的男人用筛子把沙子筛掉，剩下的板栗个个裂开小口，露出黄澄澄的仁，香气飘得满院都是。春芳装了一小筐，递给小玲：“趁热吃，凉了就不酥了。”
“你们也带点回去，给娃当零嘴。”小玲往他们筐里塞了几个刚蒸的红薯，“新挖的，面得很。”
送走春芳两口子，石柱把板栗装在竹篮里，往二柱子娘家送。小玲坐在屋檐下，剥着板栗吃，仁又面又甜，带着股焦香。她想起小时候在平安村，冬天没有板栗吃，就把红薯埋在灶膛的余烬里，烤得焦焦的，也这么甜。
风里飘来赖三家的炊烟，带着点酸菜的酸香。小玲抬头看桃树，叶子又落了不少，枝桠显得疏朗起来，上面的青桃却更显眼了，青中带黄，有的已经黄透了尖。她摘了颗最黄的，用清水洗了洗，咬了一口——不那么酸了，带着点淡淡的甜，汁水也多。
“能吃了？”石柱回来时，见她手里拿着青桃，便凑过来看。
“嗯，有点甜了。”小玲把桃递给他，“你尝尝。”
石柱咬了一大口，嚼了嚼：“还差点意思，再焐两天更甜。”他把桃核吐在手里，扔进墙角的草丛里，“说不定明年能长出棵小桃树。”
“那咱院子里就有两棵桃树了。”小玲笑，“到时候开两树花，更热闹。”
晚饭煮了萝卜汤，放了两勺春芳送的豆酱，鲜香得很。两人坐在灶门前，喝着汤，啃着红薯，听着外面的风声。风穿过桃树枝桠，“呜呜”地响，像在说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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