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罗刹国一个叫做萨拉托夫的地方。
那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九月还没过完,伏尔加河边的白桦树就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具具倒插在泥地里的枯骨。天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让人想起冬天就要来了,而且会是一个很长的、能把活人冻成冰棍的冬天。
正是在这样的时节,萨拉托夫城里的女人们开始不安分了。
不是因为季节更替,也不是因为粮食短缺。不,亲爱的读者,罗刹国的女人从来不怕寒冷,也不怕饥饿。她们怕的是——孤独终老。
在罗刹国,一个没有出嫁的女人,到了三十岁还顶着一张光鲜的脸在街上走,邻居老太婆们就会在窗口交头接耳,用那种只有罗刹国老太婆才有的、像生锈的铁门合页一样吱嘎作响的嗓音说:“瞧,那个老姑娘又出来了。”而到了四十岁,就连这些老太婆也懒得议论了,因为议论一个四十岁的老姑娘就像议论一块路边的石头——毫无意义。
萨拉托夫城里,这样的女人据说不下七十个。她们散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有的在国营百货商店当售货员,有的在区教育局做文书,有的是退了休的芭蕾舞演员,有的什么都不是,只是靠着一份从不知道哪个远房亲戚那儿继承来的微薄遗产苟延残喘。她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还没嫁出去。
但也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她们都坚信自己不是嫁不出去,而是“没有遇到对的人”。
这其中的区别,就像罗刹国冬天里的两种冷:一种是你穿着厚呢子大衣、戴着毛皮帽子走在零下三十度的户外,那种冷是诚实的、坦荡的、你知道只要回家喝上一碗热红菜汤就能解决的;另一种是你穿着单鞋踩进一个被薄冰覆盖的水坑,冰破了,冰水灌进鞋里,那种冷是阴险的、背叛的、会让你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一边哆嗦一边咒骂自己的愚蠢。
七十位大龄未婚女性,就活在第二种冷里。
她们每天刷着手机,看那些光鲜亮丽的网络文章,文章里教她们说“女人要爱自己”,“嫁给自己才是最浪漫的事”,“婚纱不一定要别人买给你,自己买的婚纱才是真正的独立”。她们如饥似渴地吸收这些养分,就像萨拉托夫郊外那些被化肥烧坏了根茎的向日葵,拼命地把头朝向太阳,却不知道自己的根已经烂了。
有一天,一个叫安娜·彼得罗夫娜的女人在某个社交平台上看到了一条消息。
安娜·彼得罗夫娜今年三十八岁,在萨拉托夫的一家国营书店工作。她长得不算丑,但也绝不算好看——一张典型的罗刹国中年女人的脸,颧骨高,下巴圆,眼睛底下永远挂着两个青灰色的眼袋,像是被谁用沾了墨水的指头按了两下。她每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羊毛衫,梳一条辫子,辫子上的棕色橡皮筋总是松垮垮的,像一条快要断气的蛇。
那条消息是这样写的:
“一生一世·嫁给自己——大型集体婚礼暨自我宣誓仪式。地点:萨拉托夫市郊外‘白桦林’庄园。时间:十月十五日。费用:每人八千卢布(含婚纱租赁、化妆造型、场地使用、摄影师跟拍)。仅限未婚女性,年龄不限,但谢绝已婚已育者。”
消息底下配了一张图片:一片白桦林,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地上铺满了金色的落叶,一个穿着白色婚纱的女人背影站在林子中央,头纱被风吹起来,像一只即将飞走的鸟。
安娜·彼得罗夫娜盯着那张图片看了整整十分钟。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在太阳穴那里“咚咚”地撞。她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隔壁班的男生瓦洛佳在走廊里递给她一颗太妃糖,她剥开糖纸的时候手在抖,糖掉在了地上,瓦洛佳笑着说“没关系,我还有一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颗。那颗糖她没吃,放在铅笔盒里放了三年,直到铅笔盒被弟弟弄丢。
后来瓦洛佳娶了别人。
后来还有过几个男人,但都没有下文。
后来她就三十八岁了。
安娜·彼得罗夫娜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微微发颤。她深吸一口气,点进了那条消息的评论区。
评论区已经炸了。
七十个女人——不,准确地说,是六十九个女人加上她自己——正在评论区里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她们的头像五花八门:有抱着猫的,有对着镜子自拍的,有不知道从哪个旅游网站下载的比萨斜塔照片,还有一张是某个女人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夕阳下的剪影——看起来很美,但仔细一看,那条白色连衣裙的褶皱处有一块明显的污渍,像陈年的番茄酱。
“姐妹们,我已经报名了!”一个叫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的用户写道。她的头像是一束快要枯萎的玫瑰,滤镜加得很重,玫瑰看起来像塑料的。
“我也报了!八千卢布,买一个仪式感,值!”另一个叫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的用户附和道。她的头像是她自己的侧脸,下巴抬得很高,鼻孔对着镜头,像是在嗅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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