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娘娘可真会开玩笑。”
长孙无忌把怀里的兕子小心翼翼地放下来，指了指那只鸡崽子，一脸的哭笑不得。
“刚才臣在外面候着，就看见公主殿下在御花园里……追着这只鸡跑。”
“臣还没反应过来，公主就……一把抓住了。然后……然后……”
“然后怎么了？”
李世民也顾不上印章了，紧张地凑过来，“是不是鸡啄到朕的兕子了？这御膳房怎么做事的！朕要砍了……”
“不是！”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语气复杂地说道：“公主殿下抓住那鸡以后，对着鸡说了句话。”
“说什么了？”帝后二人异口同声。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兕子忽然举起了手里的那只鸡。
她眨巴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却字正腔圆地喊了一句：
“本王……吃你！”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的嘴巴张成了O型。
杨兰妏手里的鞭子差点掉地上。
就连还在假哭的李承乾和真哭的李泰都忘了出声。
“本……王？”
杨兰妏机械地转过头，看向李世民，眼里的火苗重新窜了起来，而且比刚才更旺了。
“李世民！你都教了孩子些什么？！她才三岁！就会自称‘本王’了？！”
李世民觉得自己这次是真的冤枉，比窦娥还冤。
“朕……朕没有啊！朕就是在梦里说过……不对，朕就是在书房自言自语说过两句……这孩子怎么听墙根啊！”
他慌了，真的慌了。
这要是让魏征知道了，明天的朝堂上那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
“好哇！好得很！”
杨兰妏冷笑一声，把鞭子在手里挽了个漂亮的鞭花。
“李世民，看来今天这顿打，你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我也懒得跟你废话了。你自己选吧，是左屁股还是右屁股？”
“别啊！兰君！有外人在呢！给点面子！”
李世民一边后退一边冲着长孙无忌使眼色，“辅机！快！帮朕劝劝！”
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看天看地看那个鸡崽子，就是不看皇帝。
“那个……臣突然想起来，家里炖了猪蹄还没关火。”
“臣……告退！公主殿下，这鸡……您慢慢玩！”
说完，这位大唐第一功臣，以一种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转身就溜，那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殿内再次剩下一家五口。
以及那只瑟瑟发抖的鸡。
兕子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闯了什么祸。
她看到阿娘生气了，不仅没怕，反而迈着两条小短腿，蹬蹬蹬地跑到了杨兰妏面前。
她伸出一只空着的小手，另一只还抓着鸡，扯了扯杨兰妏的裙摆。
“阿娘……抱。”
杨兰妏看着这个缩小版的自己，其实更像李世民，心里的火气像是一个被扎破了的气球，噗嗤一声就漏了个干净。
她叹了口气，把鞭子往李世民脚边一扔，弯腰把女儿抱了起来。
“你呀……真是个小魔头。”
她点着兕子的鼻尖，语气里是无奈也是宠溺，“以后不许说那个词，知道吗？”
“哦。”
兕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把那只鸡往杨兰妏脸上一怼。
“吃。香。”
杨兰妏：“……”
李世民见危机解除，立刻腆着脸凑了过来，从后面抱住杨兰妏的腰，顺便把那个还在假哭的李承乾动作很轻一脚踢开。
“你看，我就说咱们女儿有气魄吧？”
“这抓鸡的身手，颇有你当年的风范！这哪是公主啊，这就是……这就是……”
“闭嘴。”
杨兰妏回头瞪了他一眼，但那眼里已经没了杀气。
“魏王的事，以后不许再提。若是让我再听到一次……哼。”
她哼了一声，但还是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倚在丈夫怀里。
“不提不提！坚决不提！”
李世民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深吸一口气。
“只要咱们一家人开开心心的，封什么都无所谓。对吧，高明？”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收了眼泪、正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鸡骨头逗弟弟玩的太子。
李承乾听到点名，立马换上一副乖巧的笑容。
“阿耶说得对。只要弟弟妹妹好，儿臣……儿臣其实也想吃那只鸡。”
……
那只幸免于难、差点成了今晚这顿小鸡炖蘑菇主角的野鸡崽子，此刻正被关在一只金丝楠木做的小笼子里，摆在东暖阁的案头上。
大概是白天被那一场“本王吃你”的戏码吓破了胆，这会儿它正把脑袋缩在翅膀底下，睡得那叫一个安详。
毕竟能被李明照这个三岁孩子逮住的小鸡崽子能有多大呢？
立政殿的寝殿里，烛火只留了两盏，灯芯结了个小小的花，时不时毕剥一声，炸出一点细微的火星子。
李世民觉得自己此刻的状态，大概跟那只鸡崽子差不了多少——想把自己缩起来，最好缩进地缝里去。
晚膳那会儿还是一派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祥和景象。
李承乾作为长兄，那是真的把“风度”二字刻进了骨子里。
给李泰夹他最爱吃的肉，给兕子挑鱼刺，全程面带微笑，温润如玉。
哪怕李泰吃得满嘴流油顺手在他袖子上擦了一把，哪怕兕子拿着那只鸡崽子非要往他碗里怼，他也只是温声细语地哄着，半点不耐烦的神色都没有。
李世民当时看着，心里那个美啊。
左手这是大唐的储君，稳重；右手这是大唐的祥瑞，可爱。
这日子，神仙来了都不换。
他一高兴，多喝了两杯刚温好的酒，又吃了三大碗杨兰妏亲自盛的鸡汤泡饭。
这酒足饭饱，本该是就着这冬夜的暖意，搂着媳妇说两句私房话，然后美美睡去的好时候。
然而。
“往那边去点。”
杨兰妏的声音并不大，也没什么火气，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意。
她侧躺在榻上，身上盖着那床绣着百子千孙图的锦被，一头青丝散开，铺陈在枕边，黑得像这冬夜最深处的墨。
李世民那只刚刚伸过去、企图通过触摸媳妇腰肢来寻求一点睡前慰藉的爪子，尴尬地停在了半空。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那双刚才还因为酒精作用而有些迷离的凤眼，瞬间清醒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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