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的不大也不久，已经停了一会儿，林琳衣服没怎么湿，头发有点潮潮的。
她看着热情的同学，一路强忍着的泪水瞬间崩溃，呜咽着抱住同学：“菊花，我今晚没地方去住，只好找到你这儿来了。”
菊花吓得赶紧搂住她的肩膀，吃惊地说：“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怎么会没地方住？你不是在你婆婆家住着吗？怎么了？”
一边搂着林琳的肩膀问，一边把她往屋子里拉：“进来！进来。你说说怎么了？这黑更半夜的你叫门把我吓了一跳。这又一说，才让我吃惊呢。”
菊花姓牛，是林琳上师范时的同班同学，也是初三时的同学。上了师范后俩人又分到一个寝室，所以俩人的关系更亲密。当年牛菊花结婚时，林琳还作为娘家人送她出嫁。说是娘家人，其实就是现在流行的伴娘。
两人在上学时就经常挤到一个床上叽叽咕咕说悄悄话。牛菊花性格大大咧咧，又比林琳大几岁，天然带着一种母性，对同学都很像一个大姐姐般关心。林琳在她跟前就像一个小妹妹，听话温柔又聪明，所以牛菊花很喜欢她。
牛菊花当年找的对象是一家国营单位的，后来在机构改革中这家单位被撤销了，市场化了。这时已成为牛菊花丈夫的男人就进入市场了。
但他从小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丁，被家人宠爱得成了一个妈宝，没主见没能力，到了市场里自然就是个弱鸡，被宰割被抛弃是理所当然的。
牛菊花男人不适应，觉得难过，开始彷徨，又觉得自己也是个大中专生，死活放不下那点可怜的自信和自尊，就开始在家里待着不出门工作。
而牛菊花是个敢想敢干的女的，既成熟又有点幼稚，也是总觉得自己很能干，喜欢当家。现在看自己男人这个样子，自然不愿意，就一直教育他。
可是，牛菊花虽然是个小学老师，但她是县里的农村姑娘，虽然被亲戚把户口弄到市里来了，那也是市里的农村户口而不是城市户口，自然是会被城市里的婆家看不起的。
九十年代初，城市户口和农村户口还是有很大差别的。城市户口的人天然带口粮，出生就带着多少斤的白面呢。当然有理由在需要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土坷垃里刨食的农村人面前有优越感了。
要不是他家男孩子不出众，柔弱，高不成低不就，哪会找到农村姑娘出身的小学老师牛菊花？牛菊花对自己的婚姻比较满意，能嫁到城市人家，一家人都有工资和口粮，还是很不错的。
牛菊花因为是农村户口学生身份考上的师范，分配当然还要回农村去。当时国家分配政策就是哪里来回哪里去，用自己的知识建设家乡。
因为给她弄户口的那个亲戚在市教育系统有点门路，就想办法把她留在市里学校，于是她就被分到了北集一所学校。虽然也是市属学校，但地处市的边缘，比较偏僻，找对象的范围就受限。
现在有一个市里国营公司的职工能和自己处对象结婚，那对牛菊花来说是件很欣喜的事。可她没想到自己男人不光妈宝还运气不好，没两年被改制进市场了。
进市场就进市场呗，一个年轻男的害怕扑腾？又是上过中专的人，脑子按说也不该差的，只要大胆去干，肯定也不会比改制前拿死工资强。
可偏偏她男人就是个眼高手低没能力没主见没胆量的妈宝。牛菊花恨铁不成钢，经常教育他，他不服，两人就吵吵拌嘴。小夫妻一吵吵，本就对牛菊花轻看的婆婆、大姑姐护子、护弟心切，不愿意了，于是，家里吵成了一蛋子，天天扯不清。
最后，小夫妻的感情越吵越淡，婆婆大姑姐也觉得牛菊花欺负她男人，心想你个村姑还敢欺负我们？于是怂恿她男人和她离婚。性格刚强的牛菊花不愿意离，但她男人也不愿意听她教育了，于是，两人只好离婚。
本来牛菊花离婚后在北集学校宿舍住，可是三岁的儿子要找妈妈，视孙子如命根的婆婆只好让儿子带孙子经常去找牛菊花。
后来，她男人不知为何又想和牛菊花复婚。牛菊花也舍不得孩子，动了心。可婆家人不同意，她男人真妈宝，又不敢了。牛菊花为了儿子只好在附近租房子方便看儿子，这不就租到城市边缘的农村来了。
当初牛菊花给林琳讲这些时，林琳还在一边唏嘘，感慨两人怎么能丢下走到离婚那一步。牛菊花怎么不忍着把那么小的孩子丢给婆家？
林琳此时给牛菊花讲着自己今晚的遭遇，不由想起了以前自己感慨牛菊花的事情，心里更不是滋味：“菊花，我以前还觉得你怎么能舍下孩子离婚，今天我才知道，不是咱舍下舍不下，而是他们逼的你没法啊！”
“是啊，哪个妈能舍下孩子？都是没法。我当初也想要孩子，你不知道，我家哲哲是他家唯一的男孩，他奶奶死活不让我要。他那几个姑也不让我带走。没法。不过我知道他奶奶和他姑都见他亲的不得了，我倒不担心。”牛菊花叹口气说出了当初的无奈，隐隐包含着放心。
说到这里，林琳沉思了，牛菊花婆婆和大姑姐都对孩子亲，他孩子不会受委屈。可是，冷海洋妈妈和他家人可不行啊，小峻峻那么小，自己被他们撵出来，孩子落到他们手里，他们会把小峻峻养好吗？峻峻醒来找不到我他会不会哭呀？
越想越担心，越想越难受，林琳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流，怎么擦也擦不净。牛菊花怎么劝也劝不住，林琳越想心越痛，最后，忧虑的她放声大哭。
她哭自己的软弱，哭自己的命怎么这么苦，哭孩子被她带到这世界来受罪，哭冷海洋的糊涂和冷血……泪流呀流呀，半边枕巾湿个透。
注定这是个难眠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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