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斟酌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深深的困惑。
“柳叶所为，其心可嘉，但...我实在不解，竹叶轩一旦主导粮市，粮价必然大跌，这河东之战，投入巨大，风险极高，所图为何？”
“柳叶身为巨贾，竹叶轩根基深厚，行事历来讲究一个利字。”
“这般…这般不计得失，甚至可能自损根基，图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大师。
“难不成，真如坊间某些诛心之论所揣测，他要借机掌控帝国粮仓，左右国本？”
这才是他内心深处最深的忧虑。
李大师闻言，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反而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像是早已料到长孙无忌会有此一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拿起案几上一个橘子，不紧不慢地剥了起来。
橘皮的清香在书房里弥漫开来，冲淡了几分沉闷。
“你以商贾逐利之心去揣度柳叶，亦或以权臣弄权之想来猜测其志，恐怕都失之偏颇了。”
“利之一字，并非只有黄白之物。”
“名声，同样是商人追逐的利，而且是比金钱更稳固，更长久的利。”
他放下橘子，目光变得深邃。
“你试想，如今的柳叶，是何身份？”
“是长公主驸马，是陛下信赖之人，更是掌控着竹叶轩这庞然大物的巨商。”
“他的钱财，早已堆积如山，富可敌国对他来说绝非虚言！”
“单单每年的进项，就是一个常人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扩张对他而言，意义已经不大了。”
“那么，他现在最需要什么？”
李大师反问，目光炯炯地看着长孙无忌。
“夺粮权，平抑粮价，让天下百姓，尤其是那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贫苦之家，能吃上便宜的粮食...”
“这对柳叶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长孙无忌微微眯起眼睛，缓缓说道：“意味着无与伦比的名望！”
李大师赞许的点点头，道：“这名声带来的稳固地位，是多少金钱都换不来的。”
“至于说操控朝局？”
李大师轻轻摇头，嘴角带着一丝看透的浅笑。
“柳叶何等聪明？他若真有此心，就该继续闷声发大财，结交权贵，暗中布局。”
“而非像现在这样，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去啃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这两块硬骨头。”
“所以，他要的只是名声，可偏偏，在我大唐，名声才是最好的护身符啊！”
“他柳叶，是在给他柳家，给竹叶轩铺就千年的基业！”
长孙无忌目光一凝，脸上露出一抹了然之色。
他又冲着李大师拱了拱手。
“多谢李相解惑。”
说完，长孙无忌深吸口气，仿佛放下了什么担子。
“那么，自明日开始，你我就尽心竭力的帮助柳叶吧。”
李大师吃完了橘子，又喝了口茶，道：“谨遵首辅之命！”
...
秋日的上林苑，天高得晃眼，蓝得没有一丝杂质，阳光暖融融地铺下来，晒得人筋骨都透着舒坦。
柳叶背着手，溜达在自家田埂上，脚下是刚收割不久的麦茬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吧声。
他看着田边堆成小山的南瓜，圆滚滚，黄澄澄。
心里那股子高兴劲儿，比喝了陈年佳酿还熨帖。
这份高兴，一小半是因为这好得不像话的天气，一大半则是早上刚从郑氏学堂传来的捷报。
他家那小闺女宁宁，在学堂的旬考里稳稳拿了头名。
小儿子欢欢也不赖，紧随其后，名列第二。
柳叶不是什么苛刻的严父，他一向觉得孩子开心最重要。
可自家娃儿出息，这种纯粹的自豪感，挡都挡不住。
“爹！爹！你看！”
欢欢远远地像个小旋风似的冲过来，手里高高举着两张纸，脸蛋红扑扑的，汗津津的额头在阳光下闪着光。
“先生给的成绩单！我跟你说，那道算术题，宁宁都差点算错了，最后还是我给...”
小家伙兴冲冲地邀功。
话没说完，宁宁也走了过来，步子不紧不慢，嘴角带着点淡淡的笑意，手里同样拿着成绩单。
她比欢欢沉稳多了，看见柳叶，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爹。”
柳叶接过两张薄薄的纸，看着上面朱笔写就的“甲上壹等”和“甲上次等”。
再看看眼前一双儿女，一个沉静如水，一个热烈似火，心窝子暖得不行。
他伸手，粗糙的大手一左一右揉了揉两个小脑袋。
“好！好小子！好闺女！给爹长脸了！晚上想吃什么？管够！”
欢欢立刻蹦起来。
“我要吃糖醋排骨！还有酱牛肉！”
正笑着，柳叶眼角瞥见许敬宗正穿过南瓜地，步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脸上带着一种强压着兴奋表情。
“老许！”
柳叶扬了扬下巴。
“踩着我瓜秧了，赔钱啊。”
许敬宗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脚下，无奈地绕过一株南瓜藤，快步走到近前。
“东家！岭南！岭南分行急报！”
柳叶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但那份轻松的好心情还在。
他示意欢欢和宁宁先去玩，这才看向许敬宗。
“急报？又发现什么香料岛了？还是哪个不开眼的土王想扣咱们的船？”
“不是！是种子！”
许敬宗的眼睛亮得惊人，他从怀里掏出一份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信函。
“新种子！船队在狮子国发现的！跟您当初交待的一模一样！”
“狮子国？”
柳叶心头猛地一跳。
他一把抓过信函，三两下拆开。
船队在狮子国一个小岛补给淡水时，船员无意间在一处当地人的交易集市上，发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种子。
种子颗粒饱满，呈淡黄色，硬质。
船员想起柳东家的严令，立刻上报了随船管事。
管事留了个心眼，花重金买下了那小贩手头所有的种子，又多方打听。
据零星消息推测，这很可能是从更遥远的西方海域，被某些胡商或者探险船队无意间带入此地的稀罕物。
岭南分行不敢怠慢，第一时间派了最可靠的人手，由水路换快马，日夜兼程将种子样本和这封信送到了长安总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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