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衍闻言挠着后颈嘿嘿干笑两声，手上替宗主按揉肩头的力道轻了几分，一副万事无碍的散漫模样：
“倒算不上什么棘手难题，方才我与知梦、老萧闲谈，无非是商议我往后一段时日的行止去处。”
宗主闻言眉峰微向上挑，手搭在砚台冰凉的玉沿，既未开口搭腔，眼底只凝着淡淡的审视，静静等着他把余下的话语尽数道出。
见他不置一词，王衍心底难免发虚，轻咳两声掩饰局促，放缓语调坦白心底盘算：
“实不相瞒，我心里已经拿定主意，打算动身前往绝息之地一趟。”
话音落定，殿内摇曳的灵烛火光似是微微一顿。
宗主整个人微微一怔，方才松弛的眉眼瞬间沉了下去。
沉寂不过两息，他侧过身，目光沉沉落在王衍脸上，嗓音压得低沉：“你说你要去哪？”
王衍心虚地抬手蹭了蹭鼻尖，视线偏开不敢直视对方，低声重复：“绝息之地。”
四字落下，大殿霎时陷入死寂，唯有烛火灼烧灯芯的细微噼啪声响回荡其间。
宗主端坐在椅上，不言不怒，周身温润的灵力悄然敛去，隐隐透出几分压人的肃穆。
王衍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方才刻意装出的从容彻底消散，正想张口辩解此行缘由，宗主却先一步出声打断了他。
“现在的你是不是觉得，你已经处于不朽之下你无敌，不朽之上一换一了？”
王衍闻言猛地一滞，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便摇头否认，张口便要辩驳。
可宗主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笑意却半点未曾抵达眼底，语气笃定，拆穿他心底藏得最深的心思：“不必否认，你心底分明就是这般想的。”
王衍张了张嘴，诸多说辞堵在喉间，到最后又尽数咽了回去。
他心里清楚，此刻任何辩解，落在宗主眼中都只会是逞强托词，多说反倒徒增尴尬，只得垂落双手，局促地盯着地面光洁的白玉砖。
然而，预想之中严厉的斥责并未如期而至，宗主收敛了周身迫人的肃穆气场，指尖轻轻叩击玉案，平缓的声响打破殿内沉闷。
“下界疆域之内，不朽之下你的确称得上无敌这个称号，这点我不否认。”
话音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凝重，直指他心中轻率的念头：“但是想要不朽之上一换一，那就有些拎不清轻重了。”
王衍身形微僵，抬眼看向宗主，眼底满是错愕。
他先前早已做好挨一顿训诫的准备，只当宗主会痛斥自己恃武骄纵、眼界浅薄，全然没料到对方先认可了他如今的实力，再点破他认知里的疏漏。
他踌躇片刻，方才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声音带着几分茫然：“师兄竟会这般说？我还以为你要斥责我太过自大。”
宗主闻言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先前笼罩周身的沉肃气息尽数消融，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侧的空位，示意王衍就近落座。
“修行一道，最忌一味打压或是无底线纵容。你的修为实打实摆在眼前，同阶之中无人可敌是既定事实，我没必要刻意贬低你的本事。”
他取过一旁茶盏，注入温热灵茶推至王衍面前，语调从容平和：
“可实力归实力，眼界归眼界，二者不能混为一谈。我认可你现下的战力，不代表我会纵容你生出轻视不朽强者的轻狂心思。”
王衍捧着温热的灵茶，手贴着瓷壁默然不语，安静等候宗主往下分说其中关窍。
宗主见他沉下心聆听，便缓缓出声抛出一问，目光深邃地望向王衍：“你可知半步不朽和真正不朽，二者最本质的分界究竟在何处？”
王衍闻言微微蹙眉，稍加思索便试探作答：“莫非是法则之力的差距？”
宗主轻轻摇头，指尖轻点桌面，缓缓拆解其中道理：
“破妄、融天两境修士，人人皆可参悟天地法则，就算是封王强者，所掌控的法则根基和不朽并无两样，顶多只是参悟深浅之分。”
“唯有抵达法则极境方能拉开差距，算不上二者本质鸿沟。”
王衍垂首沉吟半晌，脑中翻遍过往藏经阁阅览的古籍记载，忽地抬眼，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难道是肉身完成不朽化蜕变？”
宗主闻言缓缓颔首，神色郑重几分：“没错，真正的分界，便是这一步不朽化。”
宗主端起面前灵茶浅啜一口，清冽茶香漫开，他放下茶盏，徐徐为王衍拆解不朽化的真谛。
“世人谈及不朽，总爱冠以不死不灭的名头，这话流传虽广，却言过其实。”
“倘若不朽真能万古无伤，世间也不会留存无数不朽强者身陨消亡的事件。”
他抬眸看向王衍，对比二者肉身天堑，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不朽化，根基便在于肉身的本源蜕变。”
“你如今处在融天境，肉身本质上与肉体凡胎没什么区别，一旦肢体断裂，若无顶级疗伤法器、珍稀丹药相助，断肢绝无复原可能，损伤便是永久缺憾。”
“可完成不朽化蜕变之人截然不同，筋骨血肉彻底蜕变，肢体断裂转瞬便可接续，皮肉重创也能瞬息再生。”
说到此处，宗主语气加重几分，道出最骇人的一点：
“这还仅仅只是皮毛。不朽修士真正令人忌惮的复生根基，只要体内尚存一滴本源精血，便能以此为根基重塑完整肉身，这才是世人口中狭义层面的不死不灭。”
话音落下，宗主指尖轻敲玉案，借着方才的道理继续往下剖析，将绝地修行的门槛一并讲透。
“四大绝地定下破妄境为入内最低修为，根源便在这一层不朽化的差距。”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殿外遥远的天际，语气平静却极具说服力：
“倘若不朽化的蜕变，要等到封侯境界方能完成，那各大宗门划定的准入底线，便会直接抬至封侯，断不会放宽到不朽层次。”
“或许你如今的实力能与不朽较量一二，但最重要的一点你始终没能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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