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中都城的宫阙楼台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若隐若现，朱红的宫墙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只偶尔露出几抹黯淡的红色，像是凝固的血。
宫道上的积雪已被清扫，但两侧堆起的雪墙足有半人高，走在其中，只觉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直透骨髓。
两位身着紫袍的重臣正一前一后走在通往皇帝寝宫的宫道上。
走在前面的是平章政事仆散揆，他已年过六旬，鬓发尽白，但腰背依旧挺直，步伐稳健。跟在稍后的是都统纥石烈执中，这位以勇武着称的将军此刻眉头紧锁，双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头，仿佛随时准备迎战看不见的敌人。
他们早就接到消息，皇帝完颜璟在听闻夹谷清臣二十万大军在山东全军覆没后，吐血昏厥，至今未能痊愈，已经有一月时间了没有起身早朝。
“执中啊，”仆散揆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你可还记得二十年前，陛下刚刚即位时的光景？”
纥石烈执中愣了愣，随即沉重地点点头：“记得。那时陛下年轻有为，锐意改革，我大金国势蒸蒸日上。北压蒙古诸部，南慑宋人不敢北顾。”
仆散揆长叹一声：“是啊。那时朝野上下，谁不说我大金正值鼎盛？可如今...”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他的脸上，瞬间化作冰冷的水珠。
两人陷入沉默，只有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和远处宫檐下风铃的轻响。
转过一道宫墙，皇帝的寝宫终于出现在眼前。
宫门前站立着两排侍卫，他们身穿厚重的铁甲，在严寒中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看到两位重臣到来，侍卫长微微躬身，无声地推开了沉重的宫门。
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夹杂着炭火燃烧的烟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寝宫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宫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层层帷幕之后，隐约可见龙榻上躺着一个人影。
“是仆散爱卿和纥石烈爱卿吗？”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帷幕后传来。
仆散揆和纥石烈执中立刻跪下行礼：“臣等叩见陛下。”
“免礼……赐座。”完颜璟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便要停顿片刻，似乎连说话都极为费力。
内侍搬来两个绣墩，两位重臣谢恩后坐下。
此时，帷幕被两名宫女轻轻拉开，完颜璟苍白的面容终于显露出来。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君主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双眼深陷，颧骨高耸，只有那双眼睛还保留着一丝锐利的光芒。
“山东的战报……朕已经看过了。”完颜璟艰难地说，“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夹谷清臣……也战死了。”
仆散揆垂下头：“陛下节哀。夹谷将军为国捐躯，其忠勇可嘉，只是……”
“只是什么？”完颜璟问。
仆散揆深吸一口气，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皇帝的病情雪上加霜，但事已至此，不能再隐瞒了。
“陛下，这一次山东之败对我大金而言，或许只是开始。臣刚接到北边和南边的紧急军情。”
完颜璟的眼睛微微睁大：“说。”
“北边，蒙古铁骑在成吉思汗的率领下，只用了一个月便覆灭了西夏。”
“如今他们已得胜还朝，接下来势必对我大金用兵。”
仆散揆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南边，宋军趁山东大捷之机，已由一名叫毕再遇的统制率领两万精锐骑兵，扫荡了河南和关中，汴京、洛阳……如今已经落入宋军之手。”
寝宫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完颜璟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他挣扎着想坐起身，宫女连忙上前搀扶。
他盯着仆散揆，嘴唇颤抖：“还……还有什么？”
仆散揆闭了闭眼，继续道：“最严重的消息是，南朝已正式出兵北伐，由枢密使辛弃疾亲自率领禁军主力北上。”
“陛下，我大金如今南北两面受敌，处境……如同当年覆灭前的辽国。”
“辽国……”完颜璟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宫女慌忙递上丝帕，丝帕上很快染上了触目惊心的红色。
咳嗽平息后，完颜璟的脸色更加苍白，但他却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讽刺：“当年太祖皇帝灭辽时，可曾想到他的子孙也会有今天？”
纥石烈执中忍不住开口：“陛下，局势虽危，但并非无可挽回。臣愿率军南下，与辛弃疾决一死战！”
完颜璟摇摇头，目光转向仆散揆：“仆散爱卿，你一向深谋远虑。依你之见，如今该如何应对？”
仆散揆沉默良久，缓缓道：“陛下，大金已到生死存亡之际。北边蒙古铁骑纵横无敌，刚刚灭夏，士气正盛。虽然边境有铁浮屠镇守，但恐怕也只能阻挡一时。”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如今关键在南边。绝不能让宋朝收复河南河北。蒙古铁骑，大金终究难以抵挡，但只要燕云十六州还在我们手中，就可依托太行天险，守住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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