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料供应稳定吗？
基本稳定。玉米浆是跟老乡收的，红薯糖自己熬，棉籽饼也不缺。就是玻璃安瓿瓶比较麻烦，得从敌占区想办法搞。
技术人员呢？就那个何莫修？
对，核心技术就他一个人。我们又培养了几个助手，但目前还只能打下手。
周砺一边听一边记，点着头，表情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他接下来的一句话，让苏勇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苏旅长，我昨天在你们卫生所看了一下药品出入库的台账。周砺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温和，有个小问题想请教一下。
你说。
台账上显示，上个月你们卫生所总共使用了八十七支青霉素。但同期上报总部的产量是两百支，拨给兄弟部队的是六十支，库存结余应该是五十三支。我昨天数了一下库房，实际库存是四十一支。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眼睛看着苏勇。
差了十二支。这十二支，去哪儿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苏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还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放下。
周处长好细的账。他笑了笑，这个我知道。上个月孙副旅长带队去支援地方武装打了一次伏击，回来时带了一批伤员，其中有几个是地方游击队的。伤情比较重，卫生所紧急用了药，但因为不是建制内的部队，入账的时候归在了临时医疗支出那一栏。你看的可能是主账本，副账本上应该有记录。
他转头喊了一声：小王，去卫生所把上个月的副账本拿来。
门外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了。
周砺没有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苏勇，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表演。
苏勇也看着他，目光坦荡，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像两个老友在喝茶聊天，但桌子底下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十分钟后，小王把副账本送来了。
苏勇翻开递过去。周砺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某月某日，临时收治地方游击队伤员若干名，使用青霉素十二支，经手人签字，卫生所所长盖章。
日期、数量、签字、盖章，一样不缺。
这本副账本是苏勇三个小时前在羊皮筏子上就开始盘算的。他回到旅部后，趁着跟周砺寒暄的功夫，已经让赵刚安排人把账补上了。
周砺把副账本合上，还给苏勇，笑了笑。
苏旅长做事果然滴水不漏。
这句话听着像夸奖，但苏勇听出了里面那根若有若无的刺。
周处长过奖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走，我带你去实验室看看。何莫修那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搞研究有一套。你来都来了，总得看看咱们的宝贝疙瘩。
周砺欣然起身：正有此意。
两个人并肩走出屋子，穿过院子，朝山上的窑洞走去。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投下两条长长的影子，一前一后，像是两把交错的剪刀。
赵刚站在旅部的窗户后面，目送他们走远，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颗青杏。
他转身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条折好，塞进一个信封里，叫来通讯员。
送到卫生所，交给孙所长。让他把所有人的口统一好。
通讯员接过信封跑了。
赵刚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他忽然觉得，跟楚云飞谈判反而是最简单的部分。真正的险棋，是怎么在自己人面前把这盘棋走下去。
而这盘棋一旦走漏，后果不是丢官那么简单。
私自与国军进行军火交易，隐瞒真实产能，虚报产量数据——随便拎出一条，都够上军事法庭。
赵刚睁开眼睛，望着窗外苏勇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到底在下一盘多大的棋？
而自己，又已经被卷进去多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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