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斥候飞报汴州刺史王要汉降郑时,夏侯端正驻马谯州城西三十里的双堆集。此地因楚汉垓下之战闻名,如今再度成为命运转折之处。暮色中,他望见东南方向火把如龙,那是王世充麾下大将军张童儿的八千精兵。
"退路已绝,请使君速决!"校尉陈璎额头带血,方才突围时左臂已中流矢。
夏侯端环视众将,见人人面有饥色。自三日前断粮,士卒多食槐叶充饥,战马也被斩杀过半。他忽然解下腰间错金玉带,掷于地上:"此物可换三十石粟,诸君分了吧。"
夏侯端平日深得人心,随行的两千士卒虽已断粮,仍不忍抛弃他离去。
更深露重,沼泽边燃起篝火。夏侯端跪坐在浸水的牛皮鞍鞯上,枯瘦的手指抚过旌节斑驳的竹节,那上面深深嵌着七道刀痕,每一道都是突围时格挡的印记。两千残兵静默如林,唯有甲胄缝隙间蒸腾的热气,在初冬寒夜里凝成白雾。
"取酒来!"他突然嘶声喝道。亲兵捧上早已见底的陶瓮,却见寒光一闪,夏侯端锈迹驳驳的横刀,竟刺入自己坐骑的脖颈。温热血雾喷溅在旌节赤缨上,战马哀鸣着跪倒时,二十三年随他征战的旧鞍轰然坠地。
"使君!"校尉陈璎扑上前来,却被夏侯端以刀拄地拦住。他撕下袖袍裹住血流如注的马颈,声音似裂帛:"此驹随某三渡黄河,今以血肉飨诸君..."
话至半句,忽见火光中旌节投影扭曲如蛇,原是泪水模糊了眼眶。
夏侯端割下最后一块马肉,忽然泪落如雨:"端本寒门竖子,蒙先帝拔擢于草莽。今不能完节,反累壮士..."
夏侯端哽咽道:"诸位的家乡都已归附王世充,只因共事之情才留在这里。我奉皇命不能随你们投贼,你们都有妻儿家小,不必效仿我。不如砍下我的头颅献给王世充,还能换取富贵。"
众人闻言痛哭:"您与唐室非亲非故,仅凭忠义舍生忘死。我们虽卑贱,也懂做人道理,岂能害您求荣!"
夏侯端决然道:"若不忍动手,我便自刎!"
夏侯端忽然挥刀割断一缕白发,任其飘落血泊:"诸君故里父老,皆在王世充治下。"他指向东南方隐约的烽火,"端奉天子节,当效伯夷死节。然尔等..."刀锋猛然调转,刀刃抵住自己咽喉,"取吾首级,可换田宅美人!"
话音未落,陈璎夺过夏侯端手中佩刀,划破手掌:"使君以国士待我,璎敢不以国士报之!"
血滴在火中滋滋作响,两千人哭声震野。火光照见无数张泥污面孔,有人嘶喊:"使君可知?三日前断粮,是您私藏的最后半袋盐救了全营性命!"
最终五十二人留下誓死追随夏侯端,夏侯端将旌节缚于背后,残存的赤缨宛如凝血。
五十二道身影没入晨雾,他们嚼着苦涩的野豆荚穿行在沼泽深处,每当有人踉跄跌倒,总听见沙哑的《无衣》吟唱从队伍前方传来,那是夏侯端少年时在洛阳太学读的诗句,此刻却成了穿越死亡沼泽的招魂曲。
他们沿途采野豆充饥。夏侯端始终紧握使节符信,多次劝随从各自逃生,但众人宁死不弃。
五十二人的逃亡队伍钻进芒砀山时,王世充的招降使正在焚烧村落。夏侯端将旌节缠在腰间,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洛阳太学,老师讲解《春秋》时曾说:"节者,信也。竹可焚而不可夺其节。"
如今这八尺竹节,已比他消瘦的身形更长。
他们在绝壁间攀援七日,干粮尽后开始嚼食葛根。书佐王显坠崖那日,手里还攥着半卷《孙子兵法》。
"使君看!"某夜,士卒发现岩穴中有虎迹,夏侯端却大笑:"虎食人尚留全尸,胜于降贼苟活!"众人相视而笑,声震林樾,竟惊走猛兽。
十二月朔,幸存者发现杞州界碑。此时河南全境几乎尽归王世充,唯有杞州刺史李公逸仍为唐朝坚守。
李公逸亲率三百骑来迎,并供给食宿。这个后来被王世充车裂而死的忠臣,当时解下大氅披在夏侯端肩头:"闻使君宁死归唐,公逸虽愚,敢不效死?"
夏侯端在杞州休整三日,城中父老竞献浊酒粗粮。
王世充得知夏侯端到达杞州,立即派人前去招降,赠锦袍、授"淮南郡公"官衔。夏侯端当众焚烧文书、撕毁衣袍,厉声道:"我乃大唐天子使节,岂能接受伪官?要我去洛阳,除非带着我的头颅!"
说罢将符节揣入怀中,将刀刃绑在竹竿上作武器,率众再次遁入深山。临行时,老妪以布裹麦饼塞给士卒:"此去长安千里,愿天使早达。"
他们在无路可循的密林中披荆斩棘,日夜兼程逃往宜阳。途中随从或坠崖溺水,或被虎狼吞噬,幸存者仅剩半数,个个须发脱落、形如枯槁。
武德三年(620年)元日,夏侯端等仅存的二十三人踏入长安明德门。守门士卒见这群"野人",竟以长矛相向。当赤黄旌节展开时,满街喧哗骤静。朱雀大街上,有士子高声诵起《秦风·无衣》,渐渐万人应和,声震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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