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偶尔闪烁一下,投下的光影便如水波般微微晃动,将满地散落的积木映得忽明忽暗。
殷长渊盘腿坐在那片狼藉之中,双手搁在膝头,姿态松弛,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佛像。
温羽凡站在他前方不远处,一动不动。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甸甸的,压得那几根摇摇欲坠的灯管都似乎又暗了几分。
终于,殷长渊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睛里,最后一丝试探和期待也沉淀干净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通透的平静,像深秋的湖面,再不起波澜。
“温先生。”他开口,声音沙哑却不急不缓,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你想知道的,我都说完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温羽凡脸上移开,落在自己那双布满旧伤疤的手上,看了几秒,又重新抬起来。
“现在,我想跟温先生谈另一件事。”
他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讲述往事的沉重与疲惫,而是带上了一种近乎郑重的、属于谋略者的笃定,像一个在棋盘前坐了很久的人,终于决定落下最关键的一子。
“温先生的名声,如今在京城如日中天。”
他说这话时,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算恭维的恭维。
“斗败叶家,震慑四族,武安部都要给你三分薄面。四大世家对你礼遇有加,九科上下唯你马首是瞻,连孔烈都要在你面前低头。这份声势,这份权柄,放眼当今武道圈,无人能出其右。”
殷长渊的目光变得热切起来,那双清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沉地燃烧。
“而我在京城经营数十年,从区县基层到省部级,从政界到商界,从武安部到朱雀局,触手所及之处,皆有人为我所用。这张网,盘根错节,深不可测,温先生这次掀起的狂澜,不过是触碰到了它的表层而已。”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
“温先生,不如,你我联手。”
“你的名声,加上我的布局。”
“你的武力,加上我的网络。”
“明面上,你是英雄,是宗师,是正道领袖;暗地里,有我为你扫清一切障碍,铺平一切道路。”
“到那时候——”
他的眼中光芒大盛,像两团被风吹旺的幽火。
“大业,指日可成。”
这句话落地,活动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殷无咎和殷无恙的目光同时移向温羽凡,那两双眼睛里的灰白浊光微微涌动,像是在等待某种回应。
温羽凡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殷长渊,看着那张蜡黄消瘦的面孔上热切的表情,看着那双清明眼睛里燃烧的野心,看着这个盘踞精神病院四十年、在京城布下惊天暗网、害死了陈墨的人……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冷,从嘴角极缓慢地漫开,却没有任何温度,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
“无聊。”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随手丢掉一片枯叶。
殷长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无聊至极。”
温羽凡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漠然,仿佛殷长渊方才那番话,连让他认真对待的资格都没有。
“是正是邪,何惧他人言说。”
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沉稳,坚定,不容置疑。
“我修的是什么功法,走的是什么路子,关旁人什么事?世人说我正,我便是正;世人说我邪,我便是邪?”
他微微偏头,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某种冰冷的光在沉沉地压着。
“我温羽凡行事,从来只问一个道理——该不该。该做的,天王老子拦不住;不该做的,天下任何人来请,我也不去。”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殷长渊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见底般的清澈与冷。
“陈墨。”名字再次被温羽凡提起,“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聪明,圆滑,谨慎,八面玲珑。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在夹缝里求存,在乱局中谋局,把不可能变成可能。这样的人,本该活得比谁都长久。”
“可他死了。”
温羽凡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低到近乎沉痛,却又在下一刻被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压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无声无息。”
“为什么?”
他看着殷长渊,一字一句:
“就因为你这无聊的事情。”
“就因为你想让阴傀宗重回世间,想正大光明地重建山门,想让世人承认你们不是邪修。”
“所以陈墨就得死?”
“所以一个跟你们无冤无仇、只是恰好发现真相的人,就得被你用那种阴毒的手段,悄无声息地夺去性命?”
温羽凡的声音始终没有拔高,始终没有失控,始终保持着那种令人心寒的平稳。
可正是这种平稳,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压迫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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