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镇邦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个档案袋。
他的手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已是一片冰凉濡湿。
“王总,陈记者,沈老师,”楚镇邦的声音沙哑,但异常清晰,“今天这顿饭,我吃得很明白。江南的安定和发展,是头等大事。”
“中央的决策,我坚决拥护。”
“该配合的工作,我一定会全力配合。”
“至于一些历史遗留问题,该厘清的,就厘清吧。”
“不过,工作要讲方法,也要讲分寸。”
楚镇邦没有明确承诺什么,但话里的意思,王泽远和陈嘉洛都听懂了。
他屈服了,他同意了交易,但希望处理过程尽可能温和、可控。
王泽远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胜券在握的笑容,举起了酒杯说道:“楚书记深明大义!有您掌舵,有杨厅长助力,江南一定能拨云见日!”
“来,我敬您一杯,为了江南更好的明天!”
楚镇邦也举起了杯,与王泽远、陈嘉洛轻轻一碰,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一路灼烧到胃里,也灼烧着他的心。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楚镇邦算是被彻底绑死在这辆战车上了。
前方是荆棘还是坦途,他已无法独自决定。
廖海鹏也默默举杯喝了一口,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看着楚镇邦瞬间仿佛苍老了几分的侧脸,又看了看对面王泽远志得意满的笑容,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寒意!
接下来的酒,喝得自然很潦草,各怀鬼胎,以廖海鹏说楚镇邦明天一大早要去机场迎接到访的外宾而结束了酒宴。
当夜色更深时,楚镇邦的车驶离静园,车窗紧闭,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只留下车内压抑到近乎凝固的空气。
楚镇邦靠在后座上,双目微阖,手里紧紧握着那个档案袋,一言不发。
廖海鹏坐在副驾,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书记铁青的脸色,欲言又止。
车子前行了一段时间后,楚镇邦忽然睁开眼,无奈而又痛心地说道:“海鹏,你都听到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廖海鹏心头一紧,转过身:“书记,他们这是……”
“逼宫。”楚镇邦吐出两个字,冰冷彻骨,“用文琪,用我的软肋,逼我上他们的船。”
说着,楚镇邦扬了扬手里的档案袋,“这些东西,一旦漏出去,文琪这辈子就完了,我们楚家的名声,也完了。”
“更别提郭家,郭汉京那个蠢货!”最后一句,楚镇邦几乎是低吼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挫败。
廖海鹏沉默了一会儿后,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沈墨林说的,可信吗?那些证据……”
“八九不离十。”楚镇邦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文琪的胆子,是被我,被郭家,还有那个无法无天的郭汉京给惯出来的。”
“青川项目,水太深了。”
“乔良死了,反而把这些陈年淤泥都翻了起来,成了别人手里的刀。”楚镇邦顿了顿,眼神凶狠起来,“王泽远背后是曾老,陈嘉洛是喉舌,那个沈墨林,不过是个被推出来的棋子。”
“他们选在杨佑锋任命前夕发难,时机拿捏得太准了。”
“杨佑锋……”廖海鹏咀嚼着这个名字,“季光勃的老同学,带着尚方宝剑下来。”
“书记,如果我们配合他们,支持杨佑锋和曾旭,靖国省长那边?”
“常靖国?”楚镇邦冷笑一声,带着自嘲般的语气说道:“他现在是得势,盯着我不放。”
“可杨佑锋下来,就是平衡,甚至是压制。”
“曾老这是要重新划定江南的棋盘,我如果不识时务,常靖国未必能保我,王泽远手里的炸弹却随时能炸死我。”
“如果我深明大义,配合新来的杨厅长厘清旧账,支持曾旭的项目,那么文琪的麻烦,他们可以帮忙按住,甚至……”
楚镇邦看向窗外飞逝的灯光,叹了口气后,没有停下来。
“王泽远暗示的,我那更进一步,或许真有一线可能。到了京城,常靖国再想翻旧账,难度就大得多了。”
“这是与虎谋皮啊,书记。”廖海鹏忧心忡忡地插话了。
“我知道!”楚镇邦烦躁地打断了廖海鹏的话。
“可有别的选择吗?海鹏,你告诉我,现在立刻跟常靖国坦白,求他庇护?且不说他肯不肯、能不能,王泽远他们会给我们这个时间吗?”
“这些东西只要往纪委一送,往网上一插,就是万劫不复!”
“现在,我们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
“至少,上了这条船,暂时是安全的。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海鹏,如果我进了京,我就能为你谋个好去处。”
“如果我不能进京,在我退下来之前,我也要为你谋个安全的地方,安全着陆。”
楚镇邦的话把廖海鹏说得眼眶一热,叫了一声“书记”后,声音哽咽得说不出来话了。
“海鹏,别难过,我们还没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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