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火不熄
双生谷的清晨总裹着一层甜香,那是老林伯熬了半宿的糖液散出来的。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映得他满是皱纹的脸泛着暖光,手里的长柄铜勺顺时针搅动着锅里琥珀色的糖液,每一圈的弧度、力度都分毫不差——这是他从十六岁跟着师父学的“九转熬糖法”,少一转,糖龙就少一分韧劲,多一转,又会失了清甜。
“林伯,您这熬糖的时间能不能缩缩?现在年轻人没耐心等,我们研发的速溶糖料包,加水加热就能用,上周在海外工坊卖断货了。”门口传来小陈的声音,他是团队里最年轻的传承人,手里捧着个印着“便捷糖龙套装”的纸箱,脸上满是兴奋。
老林伯的铜勺顿了一下,糖液在锅里结了层薄壳。他没回头,声音里带着柴火的沙哑:“小陈,你师父没教过你?熬糖要等糖液里的水分熬到三成,火要先急后缓,急了会糊,缓了会生。速溶的东西,能叫糖龙吗?”
小陈走进来,把纸箱放在桌角,伸手想帮老林伯搅糖,却被他躲开。“林伯,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海外学员哪懂什么九转熬糖?我们简化了步骤,保留核心造型,照样能让他们知道糖龙的寓意。再说,上次非遗展上,青年团队用3D打印做糖龙骨架,参观的人排了长队,这就是创新的效果啊!”
“效果?”老林伯终于转过身,铜勺重重磕在锅沿上,“你去看看我师父传下来的那尊‘清明上河图糖龙’,龙鳞是用竹刀一片一片刻的,每片鳞上都有细纹,那是‘祈年纳福’的纹路!现在你们用模具压鳞,十分钟出十个,是快,可那龙没了魂!上次你做的‘端午龙’,为了方便运输,用了塑料夹层,那还是糖做的吗?”
两人的争执引来了传承团队的人。阿竹的徒孙阿玥是团队负责人,她刚从外地考察回来,手里还攥着乡村糖龙工坊的调研报告。“林伯,小陈,都先别急。刚接到消息,下周要举办‘非遗创新论坛’,主办方让我们带作品去,一边是传统技艺展示,一边是创新成果交流。正好,咱们今天就开个会,聊聊‘守正’和‘创新’的事。”
会议室里,墙上挂着历代传承人的照片,最中间是初代传承人阿竹的画像,她手里的糖龙蜿蜒舒展,眼神里满是专注。老林伯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摩挲着一个磨损的竹刀——那是他师父临终前给的,刀身上刻着“糖火不熄”四个字。
“我先说说吧。”小陈第一个开口,他打开电脑,调出海外教材的销量数据,“过去一年,我们的简化版教材卖了五万册,海外工坊培训了两百多个学员。要是按老方法,教他们熬糖就要三个月,根本没人愿意学。创新不是丢传统,是让传统更容易被接受。就像上次我们和糕点师合作的‘茉莉龙’,加入了花香,年轻人喜欢,也没丢了糖龙的造型啊!”
“没丢造型?可你丢了‘熬糖见心’的规矩!”老林伯忍不住打断他,“我学熬糖的时候,师父让我先练搅糖,练了半年,手都磨出了茧子,他说‘糖液的温度在手里,不在温度计上’。现在你们用电子秤称糖、用温控器熬糖,是精准,可你们能摸出糖液什么时候要起霜、什么时候要转色吗?上次村里办糖龙节,有个孩子问我‘龙的眼睛为什么要最后点’,我告诉他‘眼睛是龙的魂,要等所有工序都成了,用心点上去’。可你们现在用现成的糖珠粘眼睛,孩子能懂什么是‘魂’?”
坐在一旁的老周叹了口气,他是团队里的老匠人,既跟着老林伯学过传统技法,也参与过创新产品的研发。“林伯,你说的我懂。上次修复清代糖龙文物,我们在显微镜下看,发现古代匠人在糖龙的爪子里藏了 tiny 的‘福’字,那是用特制的小竹刀刻的,现在没人有这手艺了。可话又说回来,要是没人学,这手艺就算再精,也只能放在博物馆里。我孙子今年十岁,上次我教他刻龙鳞,他坐了十分钟就跑了,说不如玩游戏有意思。后来小陈教他用模具做糖龙,他倒愿意学了,还自己在糖龙身上加了奥特曼的图案,虽然不伦不类,可他至少对糖龙有兴趣了啊!”
阿玥看着大家争论,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个不停。她想起上次去乡村糖龙工坊,看到村民们用改良的工具制作糖龙,虽然步骤简化了,可他们在糖龙身上刻上了自家的庄稼、家畜,那是属于乡村的独特印记。“大家还记得我们申报非遗的时候,评审问的问题吗?他问‘糖龙的核心是什么’,当时我们回答‘是祈福的心意,是手工的温度’。”阿玥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个人,“守正,守的是这个核心;创新,是为了让这个核心能传下去。林伯担心简化步骤失了精髓,其实精髓不是步骤本身,是步骤里的用心。小陈说的3D打印骨架,要是我们在打印后,用传统竹刀刻上纹路,是不是既保留了效率,又有手工的温度?”
老林伯沉默了,他想起去年冬天,有个城里来的孩子跟着他学做糖龙。孩子手笨,熬糖的时候烫到了手,却没哭,反而问“林爷爷,为什么你做的糖龙看起来会动啊”。那天,他花了一下午,教孩子用最简单的方法做了个小糖龙,孩子开心地把糖龙送给了生病的妈妈,说“妈妈吃了糖龙,病就会好”。那一刻,他觉得孩子懂了糖龙的心意,比学会复杂的技法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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