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脉
双生谷的晨雾还没散,阿栀就听见后院传来“哐当”一声——是祖父阿柏的铜锅摔在了青石板上。她攥着刚修订好的《糖龙技艺分级教学大纲》跑出去,正看见祖父蹲在地上,枯瘦的手指抚过锅沿的凹痕,像在摸一道陈年旧伤。
“祖父,您这是……”阿栀的声音放轻。铜锅是阿柏年轻时跟着阿竹学手艺的物件,锅底刻着“守正”二字,是糖龙传承人的信物。
阿柏没抬头,指腹蹭过锅底的字:“创意级?允许用代糖?还能加水果丁?”他突然抬头,眼里的红血丝像爬满了蛛网,“阿栀,你忘了阿竹祖师爷的话?糖龙的魂在‘真’——真糖、真手艺、真心意,你这是要把魂拆了啊!”
阿栀捏紧手里的大纲,指节泛白。这不是第一次争执了。自从去年糖龙技艺入选国家级非遗,来双生谷学手艺的人越来越多:有想靠短视频吸粉的年轻人,嫌古法熬糖太费时间;有开甜品店的店主,想把糖龙做成能量产的伴手礼;还有学校的老师,希望教孩子做些简单的造型。可祖父始终守着“一锅糖、一把刀、一整天”的规矩,上个月有个学生想在糖龙眼睛上镶颗食用钻,都被他赶了出去。
“祖父,没人要拆魂。”阿栀蹲下来,把大纲摊在祖父面前,“您看,古法级我们一点没改——还是用当年阿竹祖师爷传下的荆溪甘蔗,熬糖要守‘三火两凉’的规矩,造型也得是‘鹿角、鱼鳞、鹰爪’的古制。但创意级是给那些不想当传人的人学的,他们能把糖龙带到更多地方去啊。”
阿柏的目光扫过大纲上“古法级”三个字,指尖微微顿了顿,却还是别过脸:“要学就学真的,学那些花架子有什么用?”
这时,院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阿栀抬头,看见林小满从面包车上跳下来,怀里抱着个大纸箱,身后跟着七八个穿校服的孩子。林小满是城里实验小学的美术老师,上个月来考察,说想把糖龙课引进校园,今天是带学生来体验的。
“阿栀姐!”林小满跑进来,看见地上的铜锅,又看了看阿柏的脸色,赶紧把纸箱往身后藏了藏,“我们……我们带了点自己做的糖胚,想跟阿柏师傅学学造型。”
阿柏站起身,拍了拍衣角,没说话,转身往作坊走。阿栀给林小满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提创意级的事,自己赶紧跟了上去。
作坊里弥漫着焦糖的甜香,墙上挂着历代传承人制作的糖龙照片,最中间是阿竹祖师爷的画像——他手里拿着一尊糖龙,龙角挺拔,龙鳞分明,是最标准的古法样式。阿柏从货架上取下一个陶瓮,倒出里面的甘蔗汁,浑浊的汁液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
“熬糖要先滤渣,用纱布滤三遍,不能有一点杂质。”阿柏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像是在给阿栀上课,“火要先用松针引,等锅边起小泡了,再换枣木柴,火不能太旺,不然糖会苦。”
阿栀一边听,一边往灶里添柴。她知道,祖父不是固执,是怕——怕那些简化的步骤、新奇的材料,会让后人忘了糖龙本来的样子。就像去年,有个网红来学手艺,把熬糖的过程加速剪辑,还说“古法都是噱头”,气得祖父躺了三天。
外面传来孩子们的笑声,阿栀探头一看,林小满正带着孩子们用彩色糖泥捏小龙。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自己的作品跑过来:“阿栀姐姐,你看我的彩虹龙!”小龙的身子是粉蓝相间的,龙尾还缀着一颗粉色的糖珠。
阿柏也看见了,眉头又皱了起来。阿栀赶紧把小女孩拉到身边,轻声说:“你的彩虹龙真好看,但是你知道吗?以前的糖龙都是琥珀色的,因为用的是最纯的甘蔗汁,熬出来像玉一样。”她指了指锅里的糖液,“你要不要等会儿看看,真正的糖龙是什么样子的?”
小女孩点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锅。阿栀心里一动,转头对祖父说:“祖父,今天不如让孩子们体验两种做法?您教他们古法造型的基础,我来教他们用创意糖胚做小装饰,最后让他们自己组合,好不好?”
阿柏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孩子们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锅里慢慢冒泡的糖液,终于点了点头。
熬糖的过程很慢,孩子们从一开始的兴奋,渐渐变得安静,只盯着锅里的糖液从浑浊变清澈,再从清澈变琥珀色。阿柏拿着长勺,时不时搅一下,动作缓慢却精准。“熬糖最忌急,”他对孩子们说,“就像做人,得慢慢熬,才能出味道。”
等糖液熬好,阿柏把它倒在青石案上,等温度降下来,又用特制的木槌反复捶打。糖块在他手里渐渐变得柔韧,他捏起一小块,用剪刀飞快地剪出龙首的形状,再用细竹刀刻出龙鳞——不过几分钟,一尊小巧的古法糖龙就成型了,阳光透过糖龙的身体,能看见里面细密的纹路,像有光在流动。
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叹。刚才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小声说:“阿柏爷爷,您做的糖龙好像会飞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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