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的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这番话憋了很久：“这还不算，他在会上公然宣称，这是‘系统性忽视科学决策程序与生态环境保护底线’！
这是什么定性？这是对我们那一届班子、对云庐过去几年工作的全盘否定！是把我们所有人都放在了违背上级精神、破坏生态环境的对立面！”
胡书铭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
等到晏清情绪稍缓，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李默同志，这么做的具体依据是什么？就是那些会议纪要的差异？”
“就是一些文字表述上的差异！”
晏清立刻道，“专家意见当然要尊重，但最终决策要考虑综合效益。当时的情况是，如果完全按照最保守的专家意见调整方案，项目投资要增加近三成，工期要延长至少一年。
云庐等不起，省里给我们的压力也很大！这些综合权衡，在当时的多轮会议纪要里都有体现，他为什么不提？只揪住最终上报文件里几句措辞的变化，这不是断章取义是什么？”
胡书铭心中自然有计较，他不可能听晏清的一面之辞。
因为这种事情，事发太过突然了。
晏清语气更加恳切：“领导，我不是说不能提问题，环保督察发现问题我们坚决整改。但李默同志这种做法，完全是无视组织程序、破坏班子团结。他把内部可以沟通讨论的问题，直接捅到督察组面前，搞得我们云庐市委非常被动。
现在外面会怎么看我们云庐？领导班子内部公开撕扯？前任后任互相指责？这严重影响云庐的声誉和稳定啊！”
胡书铭微微颔首，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也说明晏清这个发力点，让他觉得比较认可。
“还有……”
晏清压低了些声音，表情变得更加苦涩，“李默同志是文龙书记的未来女婿，这个身份敏感……他现在这么做，很难不让外界产生联想。有些人已经在私下议论，说他是不是想借这个机会‘撇清’、‘立威’，甚至……矛头是不是另有所指。”
他点到为止，没有明说“矛头”指向谁，但胡书铭显然听懂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明确地提到李默的身份。
其实关于李默，只要有心人查一查就明白了。
李默是从安北来的，而吕家如今就在安北。
再加上这个年龄，虽然说李默有过婚姻史，看起来应当不可能与李文龙的女儿有交集。
然而之前，李默可是来过一次，李文龙对他就是另眼相待。
特别是李默多次出席吕家的宴席，这让他的身份，不言自明了。
可是来到鲁东，很多人都假装忽略。
现在晏清表明出来后，胡书铭也不能再装傻。
过了好一会儿，胡书铭才重新开口，语调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晏清啊，你的难处，我理解。作为市委书记，维护班子团结、保持地方稳定，是你的首要责任。李默同志年轻，有冲劲，但方式方法确实欠妥，组织纪律性有待加强。”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晏清：“不过，督察组既然已经收到了材料，并且表示了关注，这件事就必须严肃对待，给督察组一个负责任的交代。对于决策过程中的具体问题，该说明的要说明清楚，程序上有瑕疵的，也要承认。态度要端正，不能回避。”
晏清连忙点头：“是，省长，这个我们一定做到。该说明的说明，该整改的整改，绝不推诿。只是……李默同志这种极端方式带来的负面影响，以及可能引发的对云庐整体工作的误判，省里能否……能否帮我们把把关，说句话？”
这才是他今晚来访的核心目的——寻求上级的定调和支持，至少是某种程度的“理解”，以抵消李默行动带来的冲击，并将事件的影响控制在“方式方法问题”而非“决策实质错误”的范畴内。
胡书铭没有立即回答。
“云庐的工作，省里一直是肯定的。你和鸣春同志这一届班子，为云庐发展打下了坚实基础，成绩不容否定。”
胡书铭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平静而坚定，“对于在工作中出现的不同认识，甚至一些方式上的分歧，省里会全面、客观地看待。既要保护干部干事创业的积极性，也要维护组织原则和班子团结的严肃性。”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晏清身上：“明天的省政府常务会议，我会把云庐的情况作为一个议题提出来，听听其他同志的意见。对干部队伍中出现的这种不顾大局、不讲程序的苗头，必须及时纠正，严肃纪律。这一点，省里会有一个明确的态度。”
虽然没有直接说“支持你”，但“严肃纪律”“纠正苗头”“明确态度”这些词，已经给了晏清最想要的信号——省里不会坐视李默这种“以下犯上”的行为，至少会在程序和组织纪律层面进行约束和敲打。
晏清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紧绷的线条松弛了些，立刻站起身，语气充满感激：“谢谢省长！有省里把关，我们就安心了。我一定处理好云庐的局面，全力配合督察，抓好整改，绝不给省里添乱！”
胡书铭走回来，拍了拍晏清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像长辈对待晚辈：“你也别太大压力。事情一码归一码，该承担的责任要承担，该维护的也要维护。回去好好工作，相信组织，相信省里。”
“是，省长，我一定牢记您的指示。”
送走晏清后，胡书铭没有立刻回到办公桌前。
他重新站到窗边，脸上的温和已然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深沉和审慎。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目光悠远。
李默……李文龙……环保问题……东风资本……还有看似激愤实则来求援的晏清。
这几者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在他脑中飞快地组合、推演。
作为常务副省长，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云庐一地的纷争，更是省级层面不同力量的隐约碰撞。
李默的“鲁莽”，或许并非单纯的个人行为。
而晏清的“诉苦”，也未必全是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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