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几份文件副本，分发给工作组成员。
“这是我事后进一步梳理、补充形成的《云庐市环保领域系统性风险排查与机制完善建议》。”
李默解释道，“里面不仅列举了目前已暴露的问题点，更试图分析其背后的制度性成因：比如，专家评审意见的采纳与修改缺乏透明规范和监督；重大项目环保‘一票否决’在实际操作中如何被软化；专项资金使用监管如何存在盲区……
以及，在地方发展压力下，如何建立更科学的政绩考核导向，避免‘重发展、轻保护’的惯性思维。”
这份建议书，厚达二十几页，逻辑清晰，数据翔实，不仅有对问题的剖析，更有大量具体的制度改进建议。它将李默个人“揭露问题”的行为，巧妙提升到了“为事业建言、为制度把脉”的高度。
秦秋意翻看着建议书，看得很仔细。
工作组中那位组织部的处长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晏清的脸色则不太好看。李默这招“以退为进”，看似检讨自己，实则把问题的讨论引向了对整个云庐过去决策机制和治理体系的质疑，这比单纯指责某个人更令他不安。
“李默同志，你的这份建议书，我们会认真研究。”
秦秋意合上文件，看不出喜怒，“不过，工作组此次的重点，是了解你在具体事件中的行为。你能否详细说明，你向督察组提交那份‘追溯报告’的前后经过？特别是，这些内部文件，你是如何获取的？是否遵循了相关的信息管理规定？”
问题很尖锐，直指程序合规性。
这也是晏清等人可能攻击的点——李默私自调阅、复制历史决策档案。
李默早有准备：“秦书记，相关文件的获取，均是在我分管职责范围内，为推动问题解决、配合督察工作，通过正常办公渠道调阅的。
在调阅和复制过程中，我要求经办人员严格登记，并始终以工作为目的。所有材料的使用，仅限于向督察组说明情况，未曾对外泄露。这一点，市政府办公室和档案室均有记录可查。”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工作流程、目的正当、记录完备，让人难以在程序上挑出大毛病。
“李默同志！”
工作组中省纪委三室的副主任突然开口，语气有些生硬，“你强调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你有没有考虑过，你的这种‘单刀直入’的方式，给云庐市的整体工作、特别是当前的经济社会发展大局，带来了多大的干扰和负面影响？
现在外面风声鹤唳，一些投资方都在观望，这责任，你认为该怎么看？”
这是代表胡书铭、何高粱一系的诘问，将“破坏发展环境”的大帽子扣了下来。
李默深吸一口气，诚恳道：“领导批评得对，这方面我确实考虑不周。我当时的想法是，环保问题是红线，是必须解决的硬约束。
如果我们为了暂时的稳定而掩盖问题，问题只会越积越深，将来爆发的代价会更大，对云庐发展和形象的损害也会更严重。长痛不如短痛。当然，如何更好地平衡‘解决问题’与‘稳定大局’，是我需要继续学习和提升的地方。”
他再次以“诚恳认错、坚持初衷”的姿态应对。
既承认了可能造成的短期影响，又重申了问题本身的严重性和及时处理的必要性。
工作组不少人都相互交换了眼神。
李默实在是太过熟练了，这种程度的施压，对他似乎毫无影响。
而且对于工作组能够拿出的问题，他早就有了应对。
滚刀肉！
这是工作组，给李默的一个评价。
会议持续了一个上午。工作组问得细致，李默答得谨慎。
整个过程，晏清和周维除了必要的补充，大多时候保持沉默。
中午，工作组分头行动，有的继续与李默及相关人员谈话，有的开始调阅文件记录。
秦秋意则提出，要去看一看新港红树林的现状。
下午，雨暂歇。
秦秋意在李默和市生态环境局负责人的陪同下，来到新港区那片争议的湿地边缘。
眼前的景象比文件上的描述更直观：施工机械的痕迹清晰可见，靠近工地的部分红树林长势明显萎靡，水面上仍有未能完全清理干净的油污带。
秦秋意没有说话，只是沿着岸边慢慢走，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他问旁边的生态环境局技术人员几个专业问题，对方回答得有些支吾。
离开时，秦秋意对李默说：“问题，确实是客观存在的。”
就在工作组紧锣密鼓开展工作的同时，另一条战线也在悄无声息地推进。
当天晚上，一篇题为《环保督察“回头看”：云庐内河治理资金疑遭“空转”》的深度报道，出现在国内一家权威财经媒体的网站上。
文章依据“接近督察组的消息人士”提供的部分文件和数据，详细梳理了内河治理专项资金被拆分、流转至空壳公司并最终“蒸发”的疑点重重的路径。
文章没有点名具体官员，但矛头直指监管失职和可能存在的利益黑洞。
这篇文章，自然是李默通过赵东来，将部分确凿但非最核心的证据，巧妙地递给了与潘毅督察组有接触且敢于发声的记者。
潘毅对此默许，甚至可能做了某种程度的引导。
当然说得具体，可是没人会承认这个事情。
这个目的，就是为了声东击西。
果然报道一出，舆情再起。
原本聚焦于“李默方法是否得当”的讨论，迅速被拉回到了“云庐的环保资金到底怎么了”这个更实质，也更吸引公众眼球的问题上。
报道在一些有心人的帮助下，影响力陡然增加。
这下子，原本很多人就聚焦云庐市，现在关注度猛然增加。
云庐市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仿佛要吞下所有。
这是一招当之无愧的险棋，特别是在这个关键时刻。
督察组、工作组，齐聚云庐市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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