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李默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摊着几份材料,两杯茶已经续了三次,茶叶泡得发白。
史江伟坐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对于现在的局势,他有些焦虑。
“周文斌和孙建利都动了。”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两个人都在准备材料,而且准备不死不休,梁红这几天按兵不动,但是能够通过渠道发现,这两个人就等着督查组来了之后出手。”
李默点点头,把手里的一份文件递过去:“梁红那边刚送来的,两边都查得很细。”
史江伟接过来扫了一眼,冷笑一声:“这是要把对方往死里整。”
“督查组明天就到。”
李默靠在椅子上,“这十五天,会是松山有史以来最热闹的十五天。”
史江伟想到未来十五天的热闹,也不由摇了摇头:“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李默沉默了几秒,然后看着他:“借势而为,借力打力。”
史江伟眼睛一亮:“说具体点。”
李默端起茶杯,沉吟片刻:“督查组来,是压力,也是机会。咱们手里那些卡着的堵点——矿区最后几户的搬迁,资金调度的审批,还有那几家还在观望的矿企——这些东西,单靠咱们自己推,周文斌和孙建利总要使绊子。”
史江伟点头:“对。他们不敢明着反对,但拖着、卡着,够咱们难受。”
李默说:“那就把这些堵点,书面上报督查组。”
史江伟一愣:“直接上报?”
李默看着他:“不是举报谁,是反映问题。客观陈述项目推进中遇到的困难,哪些环节卡住了,卡在谁手里,清清楚楚列出来。督查组看了,自然明白。”
史江伟慢慢地点头,眼睛越来越亮。
“这叫‘借上级压力,倒逼配合’。”
史江伟说,“督查组只要过问一句,周文斌和孙建利就不敢再拖。”
李默说:“对。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督查组盯上自己。只要咱们把问题摆在台面上,他们就得主动配合,把卡住的环节疏通。不配合,就是往枪口上撞。”
史江伟笑了:“这招高。”
李默没接话,话锋一转:“还有,周文斌和孙建利的矛盾,咱们可以放大。”
史江伟看着他:“怎么放大?”
李默说:“他们现在都在准备材料,想等督查组来了之后举报对方。咱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让风声传出去。”
史江伟眉头微皱:“你的意思是,让他们互相知道对方在查自己?”
李默点点头:“对。周文斌知道了孙建利在查他,孙建利知道了周文斌在查他,会怎么样?”
史江伟想了想:“会更急,更想抢先出手。两个人都会把精力放在对付对方上,没功夫来阻挠咱们。”
李默说:“而且,他们越急,动作就越多。动作越多,破绽就越大。等督查组走了,他们那些材料,就是现成的证据。”
史江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叫‘坐山观虎斗’。”
李默点点头:“对。咱们不偏不倚,不拉偏架。让他们自己斗。斗得越凶,对咱们越有利。”
史江伟又问:“万一斗过头,影响项目呢?”
李默说:“那就控制度。让梁红盯着,到了临界点就出手。但现在,还不到出手的时候。”
史江伟消化了一下,然后问:“第三招呢?”
李默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
史江伟接过来一看,封面上写着:《松山市改革发展成效与问题专项报告(征求意见稿)》。
“这是……”
他抬起头。
李默说:“我让市大研究室起草的,准备联合政协一起搞。内容分两块:一块是改革成效,矿区修复、雏鹰计划、资金规范使用,成绩摆出来,让督查组看到松山的改变。另一块是存在问题,重点是干部履职不力、推诿扯皮的现象,客观反映,不点名,但指向明确。”
史江伟一页页翻着,越翻越心惊。
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哪些项目卡在哪个环节,哪些部门配合不力,哪些干部态度消极。
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只要对松山官场熟悉的人,一看就知道说的是谁。
“这是……”
他抬起头,看着李默。
一直以来,史江伟觉得李默的存在,就是居中协调的。
却没有想到,李默该出手的时候,一直都不吝啬出手。
李默说:“为后续调整人事、重构权力埋下伏笔。督查组看完这份报告,心里就有了数。等他们回去,省里对松山干部队伍的评价,就会有一个基本判断。”
史江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李默:“你想得比我远。”
曾经李默还是他的副手之一,谁能想到,这个年轻人实在太过妖孽了。
现在两人同一级别,史江伟却心甘情愿跟着他定的目标而动。
李默摇摇头:“不是远,是不得不远。松山这场仗,打到这个份上,不能再走一步看一步了。得为收网做准备。”
两人又密谈了半个小时,把每一个细节都敲定。
史江伟负责整理项目堵点材料,明天一早就形成书面报告,等督查组进驻后择机上报。
李默负责推进专项报告,明天上午召集相关人员开会,定稿后以正式文件呈送督查组。
关于周、孙二人的矛盾,由梁红那边放一些风声出去,不轻不重,刚刚好让他们互相警觉。
三点半,史江伟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着李默:“李主任,你说,督查组这十五天,会是什么结果?”
李默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望着窗外。
“不管什么结果。”
他说,“松山的路,我们已经走出来了。”
史江伟点点头,推门出去。
李默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色。
那些正在恢复的土地,那些已经种下的树苗——它们不会因为督查组来不来而停止生长。
天快亮了。
他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专项报告,又看了一遍。
天亮之后,新的较量就要开始了。
他从来就不是孤军奋战,大家一直站在一起,一起创造历史。
松山的又一个黎明,正在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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