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第三天傍晚传到大营的。
那天天色昏暗,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块铅灰色的幕布从天边垂下来,将整个长沙城罩得严严实实。空气闷得发慌,连老槐树上的知了都懒得叫了,偶尔有一两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发出嘶哑的叫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言。
韩璐刚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路的风尘。她解下包袱,掸了掸青布衫子上的灰,正打算去灶房找点吃的,就听见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很急,从远处滚滚而来,越来越近,最后在营门口戛然而止。随即是守门士兵的盘问声,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朝后院方向传来。
韩璐本能地警觉起来,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短刀。
门被猛地推开了。
是李三。
但今天的李三跟往常判若两人。他没有嬉皮笑脸,没有叼着狗尾巴草,没有那种吊儿郎当的步伐。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凝重。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眉心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
他的黑色短褂上沾满了黄土,裤腿上全是泥点子,布鞋底已经磨得发白,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额头和鼻尖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弱的光。
韩璐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了一下。
“三哥?怎么了?”
李三没有说话,大步走到桌前,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凉水。水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也顾不上擦。把缸子往桌上重重一墩,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韩璐,那双一向灵活转动、像是永远在打什么鬼主意的小眼睛,此刻定定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底深处涌动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震惊,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哀。
“妹妹,”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过的木头,“大盘庄……没了。”
韩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皱了皱眉:“什么没了?”
“大盘庄。老百姓。全没了。”李三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咬得很重,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墙里,“灭了门。上到七八十岁的老人,下到吃奶的娃,一个没留。整个庄子被烧成了一片白地。”
韩璐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大盘庄。她知道那个地方。在皖南山区,离陈师傅的鹰嘴崖不到四十里路,是个百十来户人家的庄子,盛产毛竹和茶叶。她去年执行任务的时候曾路过那里,在庄口的老槐树下歇过脚,一个老大娘还给她端了一碗凉茶。那个老大娘笑起来满脸褶子,牙缺了好几颗,说话漏风,但声音很温暖。
“谁干的?”韩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日本人?”
李三深吸了一口气,胸脯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走到门口,往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外人,才把门关上,转过身来,背靠着门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是日本人。”他说,“但不是日本人亲自动手的。是有人带路。”
“带路?”韩璐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骤然变得锋利,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谁?”
李三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手臂抱得更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在吞咽某种难以启齿的东西。
空气凝滞了。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乌云翻滚着压过来,远处传来了沉闷的雷声,轰隆隆的,像大炮在远处轰鸣。一道闪电撕裂了天幕,惨白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将李三的脸映得像纸一样白,随即又被黑暗吞没。
“梁作斌。”他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清晰得像一声炸雷。
韩璐愣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她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紧紧锁着李三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我在开玩笑”的信号。
但李三的表情告诉她,他没有在开玩笑。
“梁作斌,”李三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些,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陈师傅的那个小徒弟。你之前以为死在手里的那个。”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韩璐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无数颗石子从天上倾倒下来。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汇成一道道水帘,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韩璐的眼珠子慢慢转动了一下,落在李三的脸上。她的嘴唇微张,想要说什么,但第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三哥,”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个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她自己的,干涩、发紧,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你说清楚。梁作斌没死?那我在鹰嘴崖后山打死的那个……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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