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窝子里的红绳
驼铃在暮色里晃出最后一点碎响时,老河摸出怀前的磁石。红绳在指间绕了三圈,冰凉的石面还带着体温,他对着渐暗的天色晃了晃,磁石没什么动静,倒让风卷着沙粒迷了眼。
“老河叔,还摸您那破石头呢?”后生阿顺从驼背上跳下来,帆布水壶“哐当”撞在鞍袋上,“陈掌柜子带的西洋指南针,正午那会儿指得准着呢,往东南再走两天就到黑水河了,丢不了。”
老河没吭声,把磁石塞回粗布褂子内层。布面上磨出的毛边蹭着胸口,像父亲当年的手掌。三十年前他第一次跟商队,也是走这趟沙路,父亲把磁石递给他时,红绳还是新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记住,”父亲的声音比风沙还粗,“指南针认北,这石头认路。哪片沙窝子底下有暗水,哪块岩壁能躲沙暴,它比针懂。”
那会儿他不信。十七岁的半大小子,眼里只看得见陈掌柜子手里的黄铜指南针——表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指针在玻璃罩里转得轻巧,比父亲传的黑黢黢的石头体面多了。直到进了黑风口,天忽然变了脸,黄沙卷着石子砸下来,指南针的指针在玻璃罩里疯转,转得人心慌。商队困在沙窝里,水袋见了底,陈掌柜子蹲在地上抽烟,烟杆都抖得厉害。
是父亲摸出磁石。红绳在风里飘得像团火苗,他把磁石放在掌心晃了晃,忽然朝着西边的沙丘走。“跟我来。”父亲的声音没被风刮散,老河跟着走了半里地,脚底下忽然踩出软土,父亲用驼刀挖了两尺,湿土裹着草根冒出来,再往下挖,竟渗出了水。
后来商队里的人都传,老河家的磁石是块神物。只有老河知道,那天夜里父亲偷偷把他叫到帐篷里,磁石放在两人中间,红绳搭在膝盖上。“哪有什么神物,”父亲的声音比平时轻,“这石头是你爷爷传我的,我走了二十年沙路,哪次歇脚、哪次找水,都把磁石拿出来晃一晃。晃的次数多了,它就记下来了——不是石头记,是咱们的脚记,是风记,是沙子记。”
老河把这话刻在了心里。后来父亲走了,走的时候也是在沙路上,突发了急病,闭眼前还攥着他的手,把磁石按在他掌心:“接着走,别丢了路。”
“老河叔?”阿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掌柜子叫咱们搭帐篷了,今晚就在这儿歇。”
老河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压得低,月亮藏在后面,连颗星星都看不见。他又摸出磁石,红绳在指间绕了绕,这次晃的时候,指腹忽然觉出点细微的震颤——很轻,像蚊子叮了一下,又像远处驼铃的余响。
“换个地方搭。”老河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往东边挪挪,离那片矮沙丘远点儿。”
阿顺愣了愣:“为啥啊?那沙丘底下平整,正好能支帐篷。”
“听我的。”老河没多解释,伸手去解驼绳。他记得十年前也遇到过这样的天,也是在一片矮沙丘旁,磁石也是这样轻轻颤。那天他没当回事,夜里就起了沙暴,沙丘塌了半边,把最边上的帐篷埋了半截,幸好没人伤着。后来他才想明白,父亲说的“石头认路”,其实是认那些藏在沙子底下的险——沙丘看着稳,底下可能是空的;沙窝子看着平,说不定藏着暗坑。
陈掌柜子听见动静走过来,手里的指南针挂在腰上,黄铜外壳在暮色里闪着光。“老河,怎么了?”
“掌柜子,换个地方歇。”老河指了指东边,“那片沙丘不对劲。”
陈掌柜子皱了皱眉,掏出指南针看了看:“方向没错啊,咱们明天要往东南走,在这儿歇不耽误路程。再说这沙丘看着结实,哪会有问题?”
“不是方向的事。”老河摸了摸怀前的磁石,红绳硌着指节,“这石头刚才颤了,十年前在黑风口边上,它也这么颤过,后来沙丘就塌了。”
陈掌柜子笑了,把指南针塞回兜里:“老河,不是我说你,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这西洋指南针是我托人从广州带的,走了三趟沙路了,从没出过错。那沙丘要是真有问题,指南针能指出来?”
周围的后生们也跟着笑,阿顺挠了挠头:“就是啊老河叔,您那石头说不定就是碰巧颤了,哪能当真?”
老河没再争。他知道,这些年轻人眼里,只有指南针上清晰的刻度,只有掌柜子嘴里的“西洋玩意儿”,没人会信一块没刻字的石头,更没人会信红绳上绕着的年月。他默默解开自己的驼绳,牵着老驼往东边走。老驼跟了他八年,通人性,走得慢,却踩得稳,每一步都避开松垮的沙子。
夜里果然起了风。风不大,却裹着细沙往帐篷缝里钻。老河躺在帐篷里,听着西边传来“沙沙”的响——不是风声,是沙子往下滑的声音。他摸出磁石,红绳在黑暗里泛着点微光,石面安安静静的,再没了震颤。
天快亮时,风停了。阿顺的惊叫把所有人吵醒:“不好了!掌柜子,西边的沙丘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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