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箭雨也停了。空旷的城门外,只余下细微的嗡鸣,那是几根箭矢插在土里,尾羽仍在颤抖。箭杆密集地钉在演凌刚才站立之处周围的地面上,像一层被反复压入冻土的铁钉,边缘排列整齐,间距接近相等,有几支紧贴着他刚才移动的轨迹,尖端没入冻土,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光。演凌仍然单膝点地,弓身横在身前,弓臂外侧沾着几道白痕。他的身体保持着落地时的角度,膝盖微屈,重心压在左脚掌上,与地面之间的接触面稳定而均匀,像一枚已经嵌入砖缝多年的旧钉。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先抬起了头,目光从城楼左侧的垛口扫到右侧,在每一个刚才射出箭矢的位置上短暂停留,又移开,像在标记那些位置。他的视线最后落在城门内侧那几个站着的人身上。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太久,但已经足够让城门内侧的呼吸声暂时变慢了。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那道已经被重新压实的旧痕,弓臂横在身前,弓弦表面还残留着一层极薄的霜。
运费业站在城门内侧的石板地面上,他的右手还举着,没有放下,像一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楔子。他刚才劈手的时候,动作精准而果断,他以为那一排箭足够打断演凌的呼吸。箭没有射中他,他劈下去的那道力也没有落在实地上。那些箭矢只是钉在冻土表面,像一排被压入旧纸的细针,没有穿透任何东西。他的右手终于放下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收拢又松开,没有握紧。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躲得挺快。”
演凌仍然单膝点着地,弓臂横在身前,弓臂外侧的白痕还没有被风完全吹去,边缘已经模糊了一些。他的目光落在城门内侧那几个站着的人身上,从运费业移到赵柳,又从赵柳移到公子田训,在公子田训身上多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落回自己面前的地面上。
“你们射箭的时候,能不能先瞄准再放?”演凌的声音不高,“刚才那几支,偏得太远了。”他说着,用弓背的尖头轻轻拨了一下脚边那支斜插进冻土的箭矢,箭尾的白羽微微一颤。
赵柳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她的呼吸比平时更短促,像是一口气悬在喉咙口,还没决定是咽下去还是呼出来:“你躲得了一轮,躲不了两轮。”
演凌说:“那就再射一轮。你们的人还够吗?”他的声音仍然不高,那道声音在灰白色的天光里贴着枯柳丛的轮廓向前延伸,缓慢地铺开,像是已经被冷空气压薄了,边缘已经变脆,正在缓慢地散开。
运费业没有接话。他的右手已经重新垂下来了,他已经不需要再保持那个姿势了,那道动作已经被箭矢落地时的声音盖住了,已经被冻土表面那层白霜重新覆盖了。他侧过头,朝城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城楼上的士兵们仍然保持着拉弓的姿势,像是正在等待下一道命令。那道命令没有落下来,他也还没有收回目光。
公子田训开口了:“你躲过了箭,不代表你赢了。”演凌说:“我知道。但你们也没赢。”
那道声音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停留的时间比刚才更短,已经被风带走了,只剩下尾音还在冻土表面缓慢地滑行,又逐渐变薄。演凌收回了目光,他慢慢地站起来,膝关节在冷空气中发出干涩的声响,弓身仍然横在身前。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多看城楼一眼。他站直之后,弯下腰,拔起脚边那支斜插进冻土的箭矢,箭尾的白羽在晨光里微微晃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箭尖,擦掉箭尖边缘沾着的碎土,然后把箭矢举起来,朝着城门的方向轻轻一抛。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落在运费业脚前三步的位置,箭尾的白羽在灰白色的晨光里微微颤了一下,停在冻土表面,没有再动。
运费业低头看着那支箭。他慢慢蹲下身,把那支箭从地上捡起来,用指尖捻过箭杆表面,确认过箭杆没有裂痕之后才抬起头:“你这是在还我?”演凌说:“算是吧。你们射了那么多支,我只还一支。剩下的,我先欠着。”
他侧过身,把弓重新背到身后,开始沿着坡面向温春河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比平时更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在干硬的土面上留下一道边缘清晰的浅痕。那道痕迹正在缓慢地变深。风重新吹起来了,从温春河的方向持续地、均匀地穿过枯柳丛的枝条,把他身后那排密集的箭矢尾羽吹得微微颤动。他还欠着一笔账,那道账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还清。在他回到这里之前,那道痕迹还不能断。
公元九年九月八日午后,北门外的空气彻底沉了下来,比前几个时辰更沉,像一层没有厚度的旧铅,覆盖在那片已经被反复踩踏过的冻土上。箭矢插在地上的轨迹已经不再颤动了,尾羽边缘的白霜正在缓慢地加厚,像一层被反复压实的旧粉,已经覆盖了箭杆表面的纹理和刻痕。风仍然从河岸方向吹来,贴着枯柳丛的边缘向前延伸,穿过那些箭矢之间的空隙时发出极轻的嘶嘶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磨着冻硬的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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