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凌的回骂间隔越来越长。赵柳后来骂了一句,他没有立刻接上,像是那句话落进他的耳朵之后,他需要先在冻气里等一阵,等它完全进入肺里,再把它推出来。他开口时声音已经散了,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旧线正在缓慢地松开它的末端:“……你说什么?”对面没有再重复。
霜层沿着他的肩头缓慢地加厚,他没有去拍,只是把下巴往领口里埋得更深了一点。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持续地、一次性地形成白雾,又散开,又形成,又散开。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蹲多久,也不知道那排箭杆之间那道已经被反复磨平的空隙还能保持多久。
骂声不知何时彻底停了。只剩下风声,以及彼此压抑却清晰的牙齿打颤声。声音已经不再形成完整的句子了,只剩下含混的、断续的声响在冻气中停留片刻,又散开,像一层正在缓慢变薄的旧霜,正在失去它原有的厚度和形状。没有人再试图反驳对方,因为那需要耗费宝贵的体温。
寅时末,天色仍然是浓稠的黑色,星光没有变暗,也没有变亮。演凌动了动僵硬的脖颈,关节发出干涩的声响,像一根正在被缓慢弯折的旧弦。他撑着弓身站起来,动作很慢,每一寸移动都需要反复确认那段接触面还在自己脚下。他的脚步虚浮,踩在冻土表面时没有踩实,每一步都像在试探那道地面是否还能承受他的重量。他没有走向城墙,只是转过身,朝着远离南桂城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星光下佝偻着,像一具被冻僵的旧骨架,正在缓慢地、持续地向更远的方向移动。
城门内侧,运费业没有追出去。他靠着门框,看着那道身影在夜雾中逐渐变淡,融进更深处的暗色。他的嘴唇冻得发紫,眉梢结着霜,他呼出一口白气,那气团迅速散开,被夜雾吞没。他没有收回目光,也没有出声,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边缘,才微微松开一直攥着的手。
葡萄氏·林香长长呼出一口白气,那气团在空气中停留了片刻才散开。她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没有开口,然后转过身:“进去吧。”
赵柳最后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坡地,按着刀柄,跟着转身。公子田训从阴影里迈出半步,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坡地,又落回城楼方向,那排箭杆还插在地面上,尾羽上的白霜在星光下微微泛着光。他看了片刻,转身走进城门洞。
士兵们默默地补上空缺,持矛而立,把城墙的防线重新封死。城墙内外的呼吸声正在缓慢地变深。天亮前最冷的时刻,那片战场只剩下风,卷着细碎的霜雪,在演凌留下的脚印和满地的箭杆残骸上,一遍遍擦拭着昨夜的痕迹。
演凌已经走远了。他在三里坡背风处的一堆干枯藤蔓里蹲下来,弓横放在膝盖上,弓弦上凝了一层薄霜。他的呼吸很浅,但比之前更长,更稳。他闭上眼,等天亮。不知道城墙那边的风是否已经停稳了,也不知道那些箭杆的影子是否已经被新一轮的霜重新覆盖。但至少此刻,那道声音已经停了。他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持续地、一次性地沿着气管向下滑行,然后再缓慢地释放出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蹲多久,但至少现在他还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呼吸,而那根线还没有断。那道旧痕边缘还没有完全干透,那道声音还没有完全消失,还在他耳边持续地延伸着。他闭着眼,没有动,它还在,等着他再一次站起来。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喜欢赵聪的一生请大家收藏:(www.38xs.com)赵聪的一生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