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里的草药香
苗寨的晨雾还没散尽时,吴念已经蹲在自家院坝的青石板上,举着手机拍天麻。镜头里,两株形态相似的块茎并排躺着,她用竹片轻轻拨开泥土,声音脆得像山涧的水:“家人们看这里——真天麻的‘鹦哥嘴’是自然弯曲的,假的要么太尖,要么像用胶水粘上去的。”
手机支架旁的竹篮里,刚采的艾草沾着露水,阳光穿过木楼的吊脚,在她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直播间的在线人数跳到三千时,吴念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咳嗽声,回头看见爷爷吴爷爷正扶着门框站着,蓝布对襟褂子的袖口磨得发亮。
“爷爷,您咋起来了?”她连忙起身,把手机往石桌上一放,快步过去搀人。吴爷爷今年七十二,去年冬天染了场风寒,腿脚便不如从前灵便,却总爱往药圃里钻。
“听听我们小先生讲课。”吴爷爷的眼睛笑成一条缝,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弹幕正刷得热闹,有人问“吴念妹妹,最近总熬夜上火,该喝啥草药茶?”,还有人发了串玫瑰花表情:“小姐姐戴的银镯子好特别!”
吴念的银镯子是爷爷给打的,上面錾着鱼腥草的图案。她坐回竹凳上,拿起桌边的陶罐倒出三种干草:“上火分实火和虚火哦。实火就用金银花加菊花,像这种开了一半的菊花最好;虚火得加麦冬,看这麦冬的断面,要有细白的芯……”
她的声音带着点苗家姑娘特有的软糯,讲起草药来却条理分明。去年夏天她刚开始直播时,还总被网友问住。有次有人问“天麻和蜜环菌啥关系”,她支支吾吾说不出,还是爷爷在镜头外低声提醒:“天麻是‘吃’着蜜环菌长大的,就像你小时候喝奶奶的奶水。”
那时吴念脸都红透了,关了直播就去翻爷爷的手抄本。那本蓝布封皮的册子上,爷爷用毛笔字记着各种草药的习性,页边还画着简笔图谱——天麻旁边画着圈缠绕的菌丝,旁边注着“共生,缺一不可”。
“念丫头,把昨天晒的蒲公英拿来。”吴爷爷忽然开口。吴念应着跑进屋,回来时手里捧着个竹匾,蒲公英的绒毛在风里轻轻飞。爷爷接过竹匾,对着镜头慢悠悠地说:“这丫头讲的都是浅的,真要败火,得用蒲公英的根。挖的时候不能伤着须,洗干净切片晒干,加三片姜煮水,喝三天就见效。”
直播间瞬间炸开了锅,礼物特效像下雨似的。吴念看着爷爷布满老茧的手,忽然想起十岁那年,她嫌药圃的泥土脏,死活不肯跟着认草药。爷爷蹲在地里教她辨独活和当归,她却盯着蝴蝶跑远了,回来时看见爷爷正把她踩倒的药苗一棵棵扶起来,背影驼得像座小土坡。
“爷爷,您给讲讲‘三火’呗?”吴念把话筒往爷爷那边递了递。她知道爷爷肚里的学问深,只是不爱说话。去年村里办苗医培训班,县上来的老师让爷爷讲课,他站在台上半天,最后只说:“草药和人一样,得顺着性子来。”
吴爷爷清了清嗓子,指尖划过蒲公英的叶片:“人身上有三把火——心火、肝火、胃火。心火旺了舌尖红,用莲子心泡水;肝火旺的人爱发脾气,加点夏枯草;胃火呢,就吃我们苗家的酸汤菜,里面的木姜子能消食。”他说着忽然笑了,“以前教这丫头,她总说‘爷爷,酸汤菜谁不会做呀’,现在知道这里面的门道了?”
吴念的脸有点发烫。她确实说过这话。去年她在县城读高中,总觉得爷爷的老一套跟不上时代。班里同学讨论的是明星八卦,她却要回家帮爷爷捶药,指甲缝里总嵌着草药的绿汁,洗都洗不掉。
直到有次她室友小敏长了满脸痘,涂了多少药膏都没用。吴念想起爷爷说过“肺热发于面”,偷偷从家里带了晒干的枇杷叶,教小敏煮水洗脸。一周后小敏的痘消了大半,拉着她问还有没有“秘方”,那一刻吴念忽然觉得,爷爷那些磨破手指换来的知识,原来藏着这么大的力量。
直播到晌午时,吴念教大家做驱蚊香囊。她把艾草、薄荷、苍术剪成碎末,装进蓝布小袋,袋口系着她自己绣的络石藤。“这个香囊挂在床头,蚊子就不敢来了。”她举起香囊对着镜头,忽然看见弹幕里有人发:“这针法是苗绣吧?我奶奶以前也会绣。”
“是呀,”吴念的声音软了些,“我奶奶走得早,这针法是爷爷教我的。他说络石藤能活血,绣在香囊上,也算带着点药气。”
吴爷爷这时已经回屋了。他坐在火塘边的竹椅上,手里摩挲着个旧药碾子。手机放在旁边的矮凳上,吴念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像刚出锅的甜酒,带着股热乎气。他想起这丫头小时候,总爱坐在药碾子旁边看他碾药,看困了就趴在装药的木箱上睡,嘴角还沾着炒过的鸡内金粉末。
有次县医院的医生来村里义诊,说现在都用机器碾药了,劝他别守着老物件。吴爷爷没说话,只是把吴念抱起来,让她摸药碾子上被磨得光滑的纹路:“这碾子碾过三代人的药,知道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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