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通络,虫破瘀
日内瓦国际会议中心的穹顶下,晨光透过玻璃幕墙,在抛光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狭长的光斑。李砚之攥着演讲用的激光笔,金属外壳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稍稍压下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紧张。她的团队就坐在第一排,老医师田文仲的烟杆在包里硌出个棱角,青年研究员周明远正对着笔记本屏幕反复核对PPT的页码,连负责虫类药标本展示的苗族姑娘阿依,都在悄悄调整着玻璃展柜里那只蜈蚣标本的姿态——它被固定在展翅板上,毒颚微微张开,像一尊沉默的青铜兵器。
“下一位,来自中国的李砚之教授,分享主题:苗医虫类药在罕见血液病中的应用探索。”
主持人的法语带着日内瓦湖畔特有的温软,李砚之却觉得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深吸一口气,走上演讲台时,高跟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格外清晰。台下坐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医学专家,白大褂与西装交织成一片肃穆的海洋,摄像机的红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蛰伏的眼睛。
她点开第一张幻灯片,屏幕上跳出的不是复杂的分子结构图,而是一幅手绘的苗寨地图。靛蓝色的线条勾勒出黔东南连绵的山,几条蜿蜒的红线标注着采药人的路径,右下角盖着个朱砂印章——“田氏药庐”。
“在我的团队开始这场研究前,我们需要先回到十二年前的一个雪夜。”李砚之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大厅,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在贵州黔东南的苗寨里,一位叫阿珠的七岁女孩正在发烧,她的牙龈不断渗血,床单上洇开的血渍在煤油灯下像朵诡异的花。当地苗医田文仲老先生发现,这不是普通的感冒,女孩的皮肤下已经出现了大片瘀斑,就像被无形的手捏过。”
台下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微微蹙眉。李砚之知道,这些习惯了循证医学的专家们,或许对这样的叙事开头并不适应。她切换幻灯片,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泛黄的处方单照片,毛笔字写得苍劲有力,旁边用苗文标注着药材用量。
“田老先生诊断这是‘血蛭症’——苗医理论中,一种因‘风毒入络、瘀血阻滞’导致的怪病。风毒像看不见的虫子,钻进血管里啃噬气血,而瘀血则像堵住溪流的石头,让血液无法正常流转。按照现代医学的说法,这是一种罕见的遗传性凝血因子缺乏症,患者的血液既容易出血不止,又可能在血管内形成异常血栓,全球发病率仅为百万分之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写满质疑的脸。三年前他们第一次在国内医学期刊发表初步研究时,收到的审稿意见里满是“缺乏科学依据”“个案证据不足”的字眼。那时周明远气得把实验室的离心管摔在桌上,说这些老专家根本不懂苗医的“风”和“瘀”到底意味着什么。
“苗医有‘搜风通络’的理论,认为某些虫类药能像猎人追踪野兽一样,循着风毒的踪迹钻进经络,破解瘀阻。”李砚之点开下一张幻灯片,屏幕上并排出现了两只虫的照片:左侧是蜈蚣,多足如足,头胸部长着一对钩状毒爪;右侧是全蝎,尾刺高高翘起,像把蓄势待发的匕首。“这两种虫在苗药里被称为‘百足追风使’和‘全虫破瘀将’,田老先生的祖父传下的古方里,就有用它们配伍治疗‘血蛭症’的记载。”
台下传来一阵细碎的议论声。李砚之看到前排一位白发苍苍的德国专家摇了摇头,他面前的桌签上写着“汉斯·缪勒”——国际罕见病研究协会的主席,以严谨到苛刻着称。
“我们最初也对虫类药的安全性存疑。”李砚之坦诚道,“蜈蚣和全蝎的毒液含有神经毒素,过量会导致呼吸肌麻痹。但苗医的炮制工艺很特别,他们用黄酒浸泡七天七夜,再用炭火烘焙至焦黑,这个过程能去除90%以上的毒性成分,同时保留具有活性的肽类物质。”
周明远在台下轻轻点头。他还记得第一次跟着田老先生炮制蜈蚣的场景,黄酒蒸腾的热气里混着奇异的腥香,老医师用竹筷翻动药材时,嘴里念着苗语的口诀,大意是“请百足虫褪去凶性,留下治病的魂”。当时他只当是迷信,直到后来在实验室里发现,经过炮制的虫药提取物,凝血调节活性比生药高出三倍。
幻灯片切换到实验室数据图。蓝色曲线代表常规抗凝药,在凝血功能检测中呈现平缓的下降趋势;红色曲线则属于蜈蚣与全蝎的复合提取物,先是快速下降抑制血栓形成,随后又温和回升,避免了过度出血——这正是这种罕见血液病最需要的“双向调节”效果。
“我们分离出了其中两种关键活性肽,命名为‘蚣蝎肽A’和‘蚣蝎肽B’。”李砚之调出分子模型图,屏幕上两条螺旋状的肽链在虚拟空间中旋转,“它们能靶向结合凝血因子XII,既抑制其异常激活导致的血栓,又不影响其在生理性止血中的作用。简单说,就像给血管装了个智能阀门,该流通时流通,该止住时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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