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药歌:晨雾像块浸了水的青布,把乌蒙山深处的麻塘寨裹得严严实实。王阿婆背着竹篓踩过露水,鞋尖沾着的草籽坠着银亮的水珠,刚走到后山的药田边,就听见寨口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这声音在常年只有鸟鸣和风声的寨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远远看见三个穿着藏青色褂子的人从车上下来,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却脊背挺直的老人,胸前别着枚刻着“苗医联盟”的银章,正和村支书阿贵说着什么。王阿婆心里一动,把竹篓往石台上一放,快步往寨口走——她猜,这就是阿贵前阵子在广播里说的,要来救寨里苗医的人。
麻塘寨的苗医,曾是方圆百里的招牌。王阿婆的爷爷是寨里最后一位能“辨七十二风、治三十六疾”的老苗医,她十岁跟着爷爷识药,十五岁学炮制,三十岁就能用草药治好邻村难产的妇人。可这些年,寨里的年轻人都往山下跑,有的去县城读高中,有的去广东进厂,留在寨里的娃娃连最常见的艾草和薄荷都分不清。去年冬天,寨尾的李伯得了风湿,腿肿得像根粗木桩,王阿婆翻遍了后山,也没找着治风湿的“血藤”——那是她年轻时和爷爷一起种的,后来被外出务工回来的年轻人砍了种果树,说“草药不值钱,不如果子能换钱”。
“王阿婆,这是省苗医联盟的张医师,还有他带的两个徒弟。”阿贵见她过来,连忙迎上去,“他们这次来,就是帮咱们寨里把苗医捡起来。”
张医师握着王阿婆的手,指腹上满是常年碾药留下的厚茧:“老姐姐,我听阿贵说,您还藏着您爷爷传下来的《苗医药经》?”
王阿婆眼眶一热,拉着张医师往自家走。她家堂屋的墙上,还挂着爷爷留下的牛角药筒,铜药碾子摆在八仙桌的一角,只是铜面上落了层薄灰。她从樟木箱里取出个蓝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本泛黄的线装书,书页上的字迹是爷爷用毛笔写的,还夹着几片压平的草药标本。
“这书,我想教给娃娃们,可寨里的娃娃要么不爱听,要么听不懂。”王阿婆摸着书脊,声音发颤,“前阵子我教邻居家的小娟认药,她却说‘阿婆,认这些有啥用?我以后要去城里当网红,赚大钱’。”
张医师翻着《苗医药经》,每页都记着草药的形态、功效,还有治病的案例。他抬头看向王阿婆:“老姐姐,别愁。我们这次来,先在村里小学开个苗医兴趣班,您来当老师,教娃娃们认药、背口诀,我再给年轻人开个培训班,教他们诊疗技法。咱们一起,把麻塘寨的苗医传下去。”
第二天一早,村小学的操场上就热闹起来。阿贵用广播喊了一上午,来了二十多个娃娃,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才六岁,有的是被家长硬拉来的,有的是好奇“苗医”到底是啥。王阿婆背着竹篓,里面装着艾草、薄荷、蒲公英,还有几株刚采的血藤——张医师昨天带着徒弟在后山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几株,说要先种在药田里,等来年再扩种。
“娃娃们,你们看这株草,”王阿婆举起手里的艾草,“它长着锯齿叶,闻着有股清香味,夏天煮水洗澡,能防蚊虫咬;要是受了凉,煮水喝能驱寒。”她把艾草分给每个娃娃,让他们闻味道、摸叶子,又教他们念爷爷传下来的口诀:“艾草青,艾草香,驱寒驱蚊是良方;叶似锯,茎带棱,煮水洗澡身体棒。”
一开始,娃娃们还坐不住,有的拿着艾草追着玩,有的趴在桌上打瞌睡。可王阿婆会讲故事,讲她爷爷年轻时,用艾草和生姜治好邻村发烧的娃娃,讲她自己用蒲公英熬水,治好了寨里小孩的口疮。讲到兴头上,她还会从竹篓里拿出个小小的牛角药筒,说这是爷爷当年给人治病时用的,里面装着急救的草药,“有一次,山下的人被蛇咬了,爷爷就是用这药筒里的草药,救了他的命”。
娃娃们渐渐听入了迷,有的凑到王阿婆身边,问“阿婆,这草药还能治啥病?”有的拿着艾草,认真地念口诀。最调皮的狗蛋,之前总爱捣乱,这天却拿着蒲公英,追着王阿婆问:“阿婆,这蒲公英能治我的咳嗽吗?我妈说我一到冬天就咳嗽。”王阿婆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能治,等下次阿婆采了蒲公英,给你熬水喝,喝几次就好了。”
兴趣班开了半个月,娃娃们的变化很大。每天早上,都有人提前到学校,等着王阿婆带他们去后山认药;下课后,娃娃们会在村里的路边找草药,看到蒲公英就喊“阿婆说这是治咳嗽的”,看到薄荷就说“这个能泡水喝,清凉解暑”。有次,张医师的徒弟小李感冒了,咳嗽得厉害,狗蛋跑回家,拿了一把自己采的蒲公英,递给他:“小李老师,你喝这个水,能治咳嗽。”小李看着手里的蒲公英,眼眶都红了。
这边娃娃们学得热闹,那边给年轻人的培训班也开起来了。张医师一开始还担心没人来——寨里的年轻人大多在外地,留在村里的只有五个,有三个是因为要照顾老人,还有两个是去年从广东回来的,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可没想到,培训班开课那天,来了八个年轻人,其中三个是从县城赶回来的,说“听我妈说寨里开苗医培训班,我想回来学学,要是能行,就留在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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