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最后一块钢板固定好时,额头上的汗已经顺着安全帽的系带往下淌,在满是灰尘的脸颊上冲出两道白痕。地下三十米的地铁隧道里,潮湿的空气像浸了水的棉絮,裹得人喘不过气,他扯了扯工装领口,想透点风,却只闻到一股混杂着机油、泥土和汗水的味道——这是他在隧道里待了三年,早就刻进鼻腔的“地铁味”。
“周哥,歇会儿不?”旁边传来小吴的声音,这小伙子刚从职业学校毕业,来工地才半年,脸上还带着没被磨掉的青涩。他手里拿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凉馒头,“我妈早上刚蒸的,你垫垫。”
老周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干硬的面渣剌得喉咙发疼。他掏出腰间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两口,水是凉的,却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歇啥,这一段混凝土再不浇筑,晚上就得加班。”他指了指前面黑漆漆的隧道深处,那里的照明灯像远处的星星,忽明忽暗,“你以为这地下活儿是闹着玩的?晚一步,就可能出岔子。”
小吴撇了撇嘴,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啃着馒头。他偷偷看了眼老周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虎口处还有一道没愈合的伤疤——上个月浇筑混凝土时,被钢筋划的。老周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把手往身后藏了藏,“看啥?干活的手,都这样。”
隧道里的风突然变大了,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老周裹紧了工装,心里盘算着今天的进度。这是地铁三号线的第九段隧道,地质条件复杂,光是处理渗水就花了半个月。前几天暴雨,隧道顶部又开始滴水,他们只能用塑料布接着,白天干活,晚上抽水,连轴转了快一个星期。
“周师傅,测量组来了!”隧道口传来喊声,老周应了一声,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到测量仪旁,看着技术员小李蹲在地上,在图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咋样?误差大不?”
小李皱着眉头,“左边有点偏,得调整一下模板。不然浇筑完,轨道铺不上。”他抬头看了看老周,“周师傅,辛苦你们了,这一段要是能按时完成,下个月就能转场到下一站。”
老周点点头,心里却没底。调整模板意味着要把刚固定好的钢架拆了重搭,至少得耽误半天。他回头看了眼工人们,大家都坐在地上休息,有的靠在钢架上打盹,有的在揉着酸痛的腰——高强度的劳动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
“行,我知道了。”老周深吸一口气,“让兄弟们起来,先拆模板。”
就在这时,小吴突然咳嗽起来,一开始是小声咳,后来越咳越厉害,脸都憋红了。老周赶紧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咋了?是不是又吸了太多粉尘?”
小吴摆了摆手,好半天才缓过来,“没事,周哥,就是有点呛。”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口罩,戴了上去,那口罩已经发黑,边缘的绳子都快断了。
老周心里一沉。隧道里的粉尘一直是个大问题,虽然工地发了防尘口罩,但质量差,戴不了几天就破了,工人们为了方便,有时候干脆不戴。他自己也经常觉得喉咙痒,早上起来咳出来的痰都是黑色的。“别硬撑,要是不舒服就去医务室看看。”
小吴笑了笑,“没事,我年轻,扛得住。”他站起身,拿起扳手,“周哥,咱拆模板吧,早点弄完早点下班。”
老周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他想起自己的儿子,和小吴差不多大,在城里上大学,每次打电话都让他注意身体,别太累。可他要是不累,谁来供儿子上学?谁来给家里寄钱?
拆模板的活儿不好干,需要两个人配合,一个拆螺丝,一个扶钢架。老周和小吴一组,他踩着脚手架,伸手去拧最上面的螺丝。潮湿的空气让螺丝生了锈,他拧了半天都没拧动,胳膊又酸又麻。“小吴,帮我递个扳手。”
小吴递过扳手,老周用尽全力,终于把螺丝拧了下来。就在他准备拿下螺丝时,突然脚下一滑,身体晃了一下。小吴眼疾手快,赶紧扶住他,“周哥,你小心点!”
老周站稳身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没事,老毛病了,腿有点麻。”他下来后,揉了揉膝盖,那里有旧伤,是去年在另一个隧道里摔的,到现在阴雨天还会疼。
太阳渐渐西沉,隧道里的照明灯全部打开,惨白的光线照亮了每个人疲惫的脸庞。浇筑混凝土的车终于来了,轰鸣声在隧道里回荡。老周指挥着工人们把混凝土倒入模板,手里拿着振捣棒,不停地搅动着,确保混凝土没有空隙。
振捣棒的震动传到手上,震得他虎口发麻。他看了看表,已经晚上八点了,肚子饿得咕咕叫。小吴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周哥,喝口水。”
老周接过水,喝了一口,突然觉得一阵头晕。他晃了晃头,想让自己清醒点,可头晕得更厉害了,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小吴,我……”
话还没说完,老周就倒了下去。小吴吓坏了,赶紧喊人,“快来人啊!周哥晕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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