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死一般的压抑。
连下了几天的秋雨,把大帐顶端的牛皮毡子都泡得发了沉。帐内没生火盆,阴冷无比,周德全披着甲,坐在帅案后头,听到百户张虎的汇报,眼都直了。
“你说……谁来了?!!”
“回……回指挥使大人,是、是海捕文书上头那位……铁林谷的贼首,城南香料铺的那个卢、卢……”
“怎么是他?!”
周德全霍然起身,因为起得太猛,眼前发黑,险些一头栽倒。
他此刻正因为军饷的事情心烦意乱,脑子里的弦正绷得紧,陡然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都懵了。
这位卢掌柜,他不光认得,而且关系还不浅。
当初这家伙在太州城里长袖善舞,周德全这中军大帐里,没少收他的孝敬。那白花花的雪花银,北境稀有的南国香料,还有翠香楼里那些娇滴滴的娘们儿……
两人当年甚至称兄道弟,就差斩鸡头拜把子了。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
王府倒台在即,外头契丹人打草谷,大营的粮饷都快断了。
这姓卢的代表的是谁?是那位把整个大乾搅得天翻地覆的护国公林川!
此番大张旗鼓来大营,不用想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大人,弟兄们都围上去了,只要您一句话,咱们乱刀砍死他,拿着他的脑袋去王府换赏银!”
张虎咬着牙,恶狠狠地提议道。
“蠢货!你长没长脑子!”
周德全指着张虎的鼻子骂道,
“人家敢一个人来,那是来送人头的吗?那四爪蟒牌怎么会在他手里?他身后要是没跟着几万大军,敢在老子面前装这个大尾巴狼?!”
周德全胸口剧烈起伏着。
杀卢广业?开他妈什么玩笑!!
且不说两人私交还不错,就算没任何关系,于公于私,这事儿都得斟酌斟酌。
这事儿根本就不是杀不杀的问题。
杀了他,彻底得罪死铁林谷,太州大营这两万残兵败将,绝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镇北军早就不是当年那支北境铁军了,真要碰上护国公手底下的虎狼之师,连塞牙缝都不够!
可若是不杀……万一被王府里那些无孔不入的密探察觉自己私通铁林谷贼首,王爷绝对会先扒了自己的皮!
周德全知道,自己没时间选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摆了摆手:“快……快把人请进来!安排一些心腹,把大帐四周给老子围死,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来!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老子先扒了你的皮!”
张虎领命,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不多时,大帐的门帘被挑开,卢广业施施然走了进来。
“周兄。”
卢广业背着手,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笑面虎般的微笑,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大帐。
“半年不见,您这气色,可是比在翠香楼那会儿,差了太多啊。”
“卢……卢老弟……”
周德全心头一震,一股说不出的情绪涌了上来。
对方既然还愿当面称呼他一声“周兄”,这说明什么,他自然是懂的。
“您这也太托大了,这太州城现在就是个火药桶,卢老弟只身闯营,可是提着脑袋在玩火啊。”
“这火药桶不是已经被水泡烂了吗?还能炸得响?”
卢广业毫不客气地拉过一把椅子,径直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倒是周兄,都这个节骨眼了,还不早做些打算?”
“卢老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日您孤身入营,绝不是来找哥哥叙旧的。到底想干什么,您就给我透个实底吧!”
“我是来当阎王爷的判官,划掉你的死契,救你一命的。”
卢广业收起了笑容,一字一顿地说道。
周德全心头巨震。
“落雁谷的战报,周大人想必已经听说了。”
卢广业改了称呼,说道,
“十五万契丹腹心军,已经彻底败了,你觉得,镇北军还能挡得住我铁林谷的兵锋吗?”
“这……这真的属实?”
周德全咽了口唾沫。
即便军中早有传闻,但从铁林谷的人嘴里亲口确认,还是让他头皮发麻。
“不然你以为,王府那位为什么几天几夜连个屁都不敢放?”
卢广业冷笑一声,
“沧州的宋鸿、冀州的梁破云,早就已经倒戈了!他们的先锋营,昨天就已经过了新河!加上咱们的西陇卫,已经把太州围成了铁桶。赵承业的棺材板都已经钉死了,就差填最后一抷土。周大人,你是打算陪着他一起下葬,还是想给自己和手底下的弟兄,谋一条活路?”
周德全呼吸粗重起来。
倒戈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千百回,真到了要拍板的时候,他反而犹豫了。
“卢老弟……不是哥哥我拎不清……”
周德全脸上满是纠结,
“王爷……待我不薄。我周德全当年不过是个吃不上饭的破落户,是王爷一手提拔,让我坐上了这中军指挥使的位子。我若是此时反了,这脊梁骨得被天下人戳断啊!背主求荣的骂名,我背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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