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鞅笑了,这是赵平第一次见他笑。他站起身时,案几上的算筹被带得滚落,孩子们却没人敢捡。他对赵平说:“明日起,加一课,讲军功爵。让他们知道,认得字,才能算清自己的前程。”
傍晚放学时,狗剩背着用麻线捆的竹简,蹦蹦跳跳地往家跑。竹简上是赵平先生写的“耕”“战”“赏”“罚”四个字,墨迹还新鲜。路过西市时,他看见粮商钱老板正和一个吏员争执,钱老板脸红脖子粗地喊:“我明明缴了足额的税,你凭啥说不够?”
吏员把一卷竹简拍在他面前:“自己看,新法规定‘訾粟而税’,你这铺子三进三间,按算该缴这么多。不认字?找个学堂的娃来念给你听!”
钱老板愣在那儿,看着周围指指点点的人,脸一阵红一阵白。狗剩突然停下脚步,举起手里的竹简:“我会念!‘訾粟而税’,就是按粮食和家产收税!”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钱老板狠狠瞪了他一眼,却没再争辩,灰溜溜地跟着吏员走了。狗剩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原来认字真的能派上用场。
黑九在村口等儿子,看见他举着竹简的模样,咧开嘴笑了。远处的打谷场上,几个老汉正围着块木牌嘀咕,那是村里的里正请学堂先生写的《徭役令》,上面写着谁家该去服役,服役多少天,替换的规矩写得明明白白。
“爹,”狗剩跑到黑九跟前,把竹简递给他,“先生说,等我学会了,能帮你算军功。”
黑九接过竹简,粗糙的手指抚过那些凹凸的刻痕,突然想起卫鞅在学堂说的话。他抬头望向栎阳的方向,夕阳正把城墙染成金红色,隐约能听见从城里传来的读书声,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漫过渭水滩,漫过田埂,漫过秦人的心头。
这声音里,有阿绣娘纺织时哼的调子,有黑九挥戈时喊的号子,还有卫鞅在朝堂上掷地有声的话语。它不像诗书礼仪那样温文尔雅,却带着股子夯土砸进地里的实在劲儿,一下下,把新法的根往秦人心里扎。
赵平锁上学堂门时,听见隔壁的铁匠铺还在叮当响。老匠人正教徒弟认字,念的是《工律》里的句子:“为器同物者,其小大、短长、广狭必等。”月光洒在学堂的窗纸上,把孩子们白天写的字照得隐隐约约,那些歪歪扭扭的“一”“二”“三”,像一粒粒刚种下的种子,在秦地的土壤里,正悄悄发着芽。
渭水的薄冰总有化的时候,栎阳的书声却像渭水本身,开始日夜不息地流淌。那些曾经被嘲笑“秦音如鸟叫”的秦人,如今正用同样的调子,念着属于自己的文字,念着一个崭新的秦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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