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陈仓,就到了河西边境。赵岐本想绕开,却被巡逻的秦兵拦下,领头的什长见他是医者,眼睛亮了:“正好,营里有弟兄被箭擦伤,先生去看看?”
军营扎在山坳里,帐篷排列得整整齐齐,连晾晒的甲胄都按高矮挂着。赵岐给伤兵处理伤口时,见他们的箭囊里插着竹牌,写着姓名和籍贯。“商君的新法,每支箭都要记着是谁的,丢了要受罚。”什长蹲在一旁,给火盆添柴,“以前打仗,兵器丢得满地都是,现在谁也不敢马虎——军功爵是靠首级换的,不是靠嘴说的。”
帐外忽然传来操练声,赵岐探头去看,见士兵们列着方阵,步伐踏得地面咚咚响。个黑瘦的小兵正被伍长训斥:“出列!握矛的手再稳些!忘了商君说的‘阵前怯战,全家连坐’?”小兵涨红了脸,重新入列时,握矛的手青筋暴起。
“狠是狠了点,但管用。”什长递过块肉干,“去年河西之战,咱秦军杀得魏军哭爹喊娘,靠的就是这股子劲。以前咱是穿皮甲的蛮夷,现在——”他拍着身上的铁甲,“这是商君让人造的新甲,比魏人的还结实!”
赵岐在军营待了半月,见士兵们早晚操练,间隙就帮着附近村民种地。有次他给个老兵治腿伤,见他腿上有块旧疤,像被刀剜过。“这是旧年在魏国当奴隶时,主人打的。”老兵声音沙哑,“商君废了奴隶制,我才成了兵,能靠杀敌换爵位。”他从怀里掏出块竹简,刻着“公士”二字,“等再杀两个魏兵,就能升上造,给家里换头牛。”
离开军营那日,河西的风正烈。赵岐望着士兵们在操练场上列阵,旗帜上的“秦”字在风中猎猎作响,忽然明白——这支军队的底气,不是来自锋利的兵器,而是来自每个士兵眼里的光。
四、南郑市井
南郑是秦地最南的城,靠近蜀地。赵岐在这里的药肆坐馆,每日来诊病的人络绎不绝,有农夫,有士兵,还有从蜀地来的商人。“商君新开了栈道,蜀地的花椒能运到栎阳,咱秦地的粟米也能运过去。”药肆隔壁的酒肆老板说,给赵岐斟了碗蜀酒,“以前蜀人说咱秦人是虎狼,现在见了咱的商队,笑得比谁都亲。”
市井里最热闹的是“读法处”,个戴冠的小吏站在高台上,读着新颁布的《关市令》:“商人交易,需用官秤,欺秤者,罚没货物。”底下的百姓听得认真,有个卖布的商人举手:“先生,上次我被人骗了半匹布,能找官府说理不?”“能!”小吏大声道,“商君的法,管的就是这事!”
赵岐给个卖炭的老汉诊脉,老汉常年弯腰挑炭,得了腰肌劳损。“歇着吧,官府有粥棚。”赵岐劝他。“不歇。”老汉摆手,“商君说,懒人没饭吃。我儿子在军中当百将,我不能给他丢人。”赵岐望着老汉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大梁的宗室,生下来就有俸禄,却连五谷都分不清。
在南郑待了月余,赵岐的药箱空了大半。他去县府报备,见官吏正在核对户籍,竹简编得整整齐齐,上面不仅有姓名年龄,还有身高相貌。“商君说,户口清,才知民力在哪。”官吏解释道,给了他些秦地的草药种子,“带回魏国种种,或许有用。”
离开南郑那日,街上敲锣打鼓。原来是河西传来捷报,秦军收复了阴晋古城。百姓们围着看告示,个识字的书生念着:“斩首三万,赏军功爵者二百人……”有人哭了,是当年从阴晋逃来的难民;有人笑了,举着酒碗往地上倒,敬那些战死的秦人。赵岐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五、大梁风语
回魏国的路走得慢。赵岐的药箱里装着秦地的草药、《秦地舆图》,还有块刻着“良医”的木牌——是石老三他们硬塞给他的。过函谷关时,魏兵检查他的行李,见了那块木牌,嗤笑道:“蛮夷的破烂也当宝贝?”赵岐没说话,只是把木牌攥得更紧。
大梁的繁华依旧,酒楼里丝竹悦耳,贵族们谈论着谁家的玉璧更通透,谁家的姬妾更美貌。赵岐去见恩师,老大夫摸着胡须:“秦地如何?”
“变了。”赵岐说,“百姓有饭吃,有衣穿,军队有纪律,官府有法度。”他说起栎阳的药肆、渭水的农田、河西的军营,说得眉飞色舞。
“蛮夷之地,能有什么章法?”旁边个年轻大夫撇嘴,“不过是卫鞅搞些歪门邪道,蹦跶不了几天。”
赵岐急了:“我亲眼所见!他们的农夫比咱的士兵还壮,他们的士兵比咱的贵族还懂规矩!”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魏王耳中。一日,赵岐被召进王宫,魏王正和公子卬下棋,见了他,漫不经心地问:“你说秦国变了?”
“是,大王。”赵岐躬身道,“秦国已非昔日蛮夷,新法严苛却公正,百姓虽苦却有盼头,若不早做准备……”
“够了!”魏王把棋子一扔,冷笑,“一个逃犯搞的变法,能成什么气候?秦人茹毛饮血的性子,改得了吗?”公子卬在旁附和:“大王说得是,去年我去秦国,见他们还吃生肉呢。”
赵岐还想争辩,却被魏王斥退:“医者就该好好看病,莫谈国事。”
走出王宫,赵岐站在宫墙外,望着天空。大梁的云轻飘飘的,不像秦地的云,厚得能拧出水来。他想起石老三的话:“魏人笑咱苦,可苦里能长出甜;他们享着福,福里藏着败絮。”
回到药馆,赵岐把秦地的草药种子种在院里。有同行路过,见了发笑:“种蛮夷的草,不怕污了地?”赵岐没理,只是日日浇水。
开春时,种子发了芽,嫩绿色的叶片顶着晨露,像极了渭水岸边的春天。赵岐坐在药馆里,听着外面传来的消息:魏王又要攻韩,征兵筹粮,百姓怨声载道。他拿起那本《秦地舆图》,指尖划过河西的阴晋古城,忽然明白——有些变化,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心感受的;有些强大,不是靠金玉堆砌的,是靠筋骨撑起来的。
风从窗外吹来,带着秦地草药的苦味,也带着新生的气息。赵岐知道,用不了多久,这股气息就会越过黄河,吹遍中原。而那些还在嘲笑“蛮夷”的人,终将被这股风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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