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贾盯着竹简上的“废世袭”三字,指节捏得发白。最终,他还是搬了张案几坐下,从怀里掏出卷自己抄录的《秦地旧俗考》,啪地放在桌上。
编纂法典的日子像渭水的流沙,悄无声息却从不停歇。卫鞅住在偏殿的耳房里,三个月没回过府邸。他常常在烛火下工作到天明,铜镜里的鬓角渐渐生出白发,眼窝也陷了下去。车英见他总啃干饼,便从家里带些肉羹来,却总被他忘了吃,直到发酸才想起。
“‘什伍连坐’是不是太苛了?”赵佗揉着发红的眼睛,指着竹简上的条文,“上月栎阳有户人家藏了逃兵,连坐的十户里有三家是孤寡。”
“苛?”卫鞅拿起另一卷竹简,“去年函谷关的戍卒里,有七人是逃兵的同乡,却知情不报。若不是连坐,秦军早成了散沙。”他忽然放缓了语气,“你去问问那些孤寡,他们宁愿被连坐,还是宁愿魏军打进来,像二十年前那样,把整个村子的人都掠去做奴隶?”
赵佗沉默了。他想起小时候在稷下学宫,齐人总嘲笑秦国人野蛮,可去年他随君上东巡,在函谷关外遇见个从魏国逃来的老妪,说魏军为了凑军粮,把她的三个孙子都杀了熬汤。
公孙贾一直没说话,只是在批注里写满了反驳。“禁止私斗”旁,他写“秦人尚武,私斗是血性”;“民有二男不分家者倍其赋”旁,他写“兄弟共财是古法”。直到那天编到“太子犯法,太傅受刑”,他猛地将笔摔在地上:“荒谬!公族子弟怎可与庶民同罪?”
“那你说,谁该有罪?”卫鞅抬眼看向他,目光像淬了冰,“二十年前,先君在河西中箭,就是因为公族子弟临阵脱逃。若那时有此法,谁敢逃?”
公孙贾的脸霎时变得惨白。他的父亲就是那场战役的逃兵,按新法当腰斩,可先君念及旧情,只罚了他为奴。父亲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若法能公正,我死也甘心。”
那晚,公孙贾没有回家。他在偏殿的廊下坐了整夜,看着卫鞅的窗纸亮到天明。晨光熹微时,他悄悄走进屋,在“太子犯法”的条款旁,添了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法典初稿完成那天,恰逢秋收。卫鞅带着竹简去见孝公,刚走到宫门口,就见一群农夫捧着新收的粟米跪在道旁,为首的正是当年扛木头的那个瘸腿老兵。
“左庶长,这是俺们村最好的粟米,给您熬粥喝。”老兵咧着缺牙的嘴笑,“俺儿子按新法立了军功,成了公士,官府给分了两亩好地!”
卫鞅接过沉甸甸的粟米,忽然想起刚入秦时,在五羊皮馆听到的那些抱怨。那时的秦人提起官府,眼里满是怨怼,可现在,他们的眼角眉梢都带着光。他回头望向偏殿的方向,公孙贾正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修订好的法典,脸上没了往日的冰霜。
孝公在书房里等着他,案上摆着壶新酿的米酒。当卫鞅展开长达三百六十卷的法典竹简时,君上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墨迹未干的字,忽然红了眼眶:“当年颁布求贤令时,我总怕没人来。现在看来,是秦国的土地配不上这些法啊。”
“不。”卫鞅躬身道,“是法配得上这片土地。”
孝公拿起一卷“田律”,忽然笑道:“我听说公孙贾在‘禁私斗’旁写了句‘秦人之勇,当用在疆场’?”
“是。”卫鞅点头,“他还建议增加‘孝子免徭役’的条款,说不能让法冷了人心。”
“这个公孙贾,倒是个可用之才。”孝公将竹简卷起来,郑重地放在书架最高层,“等法典刻成石碑,就立在宫门外,让秦国人都来看。告诉他们,这不是卫鞅的法,也不是嬴渠梁的法,是秦国的法。”
卫鞅走出宫门时,夕阳正染红渭水。岸边的农夫们在打谷,木枷撞击的声音像在敲鼓。他忽然想起老师的帛书,那句“法者国之骨血”此刻有了新的意义——骨血会传承,会生长,只要秦国的土地上还有人相信法平如水,新法就永远不会死。
回到偏殿时,他发现公孙贾还在。案上摆着两盏米酒,其中一盏已经斟满。“主君说,”公孙贾的声音有些生硬,“法典刻碑那天,他想来观礼。”
卫鞅拿起酒盏,与他轻轻一碰。米酒的醇香混着竹简的墨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远处的打谷声还在继续,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唱着一个国家脱胎换骨的新生。
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公子虔的剑仍悬在头顶,甘龙的暗棋也未清除。但当法典的字句刻进石碑,刻进秦人的心里,就算有一天他和君上都不在了,这新法也会像渭水一样,日夜不息地流淌下去。
烛火再次亮起时,卫鞅铺开新的竹简,在扉页写下:“法者,天下之程式也,万事之仪表也。”窗外的月光落在字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却透着足以穿透岁月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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