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前日朝堂上,甘龙带着二十多个老臣跪在殿中,说“不废新法,就撞死在殿上”;想起公子虔把当年被割掉的鼻子露出来,血糊糊的样子吓得内侍直哆嗦,说“此乃新法所赐,君上若不除卫鞅,老臣无颜见列祖列宗”。
这些人,既是秦国的根,也是秦国的绊。
铜漏滴答着走过午时,驷忽然想起卫鞅说过的一句话:“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或许,不必非黑即白?
他重新回到案前,铺开空白竹简,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竹简上许久,终于落下第一笔。他写“新法不废”,又在旁边注“苛法稍缓”;写“重赏军功”,又注“安抚旧勋”;写“严惩作乱者”,又注“许贵族以生计”。
字迹渐渐铺满竹简,他的思路也越来越清晰:卫鞅的新法必须留,这是秦国变强的根基;但旧贵族的怨气也得平,不能把他们逼到绝路。比如“连坐法”,可以改为“知情不报者连坐”,而非“无故连坐”;比如贵族的田产,可以保留一部分,让他们能体面生活,却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兼并土地;比如军功爵,除了军功,也可给那些为秦国献策的贵族子弟留条路。
他想起李信竹简里写的“雍城老贵族嬴季:愿献一半田产,只求保家族香火”。或许,给他们留条活路,他们未必会拼死反抗。
正写得入神,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君上,公子虔求见,说有要事。”
驷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眸色沉了沉。该来的,总会来。他将写满字的竹简卷起来,塞进案几的暗格,沉声道:“让他进来。”
公子虔走进来时,身上带着股药味。他自从被割了鼻子,越发不喜见人,脸上总蒙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阴鸷得像深潭。
“臣听闻李信回来了?”公子虔开门见山,声音嘶哑得像磨过石头。
“不过是派他去查些地方吏治,叔父有何见教?”驷不动声色,手指轻轻敲着案几。
公子虔的目光扫过案上的空竹简,忽然冷笑一声:“君上不必瞒臣。卫鞅在军中安插亲信,民间早已传遍,说新君不过是他的傀儡。臣今日来,是想劝君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他往前一步,黑布下的嘴唇动了动:“臣已联络了二十家宗室,愿助君上除去卫鞅,恢复旧制。届时,君上只需下一道诏书,说新法乃卫鞅胁迫先君所立,臣等必拥护君上,秦国自会安稳。”
这话像把刀,直刺驷的心底。他看着公子虔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忽然明白,旧贵族要的不是平衡,是彻底回到过去。
“叔父可知,”驷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昨日李信带回消息,雍城农户为了保住新法分的田,已自发组织了护卫队?”
公子虔的脸色变了变:“不过是些愚民被卫鞅蛊惑——”
“是蛊惑,还是真心?”驷打断他,“叔父可知,去年河西之战,秦军将士喊的不是‘为君上死战’,是‘为新法死战’?”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春雨敲窗的声音都变得刺耳。公子虔的手攥成了拳,指节发白:“君上这是……要护着卫鞅?”
“朕要护着的是秦国。”驷站起身,玄色王袍在灯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新法不废,但会改。旧贵族的体面,朕会给,但想恢复往日特权,绝无可能。”
他走到公子虔面前,目光锐利如鹰:“叔父若肯安分守己,朕会保留你公子的爵位和田产。可若再与列国勾结,或暗中作乱——”
驷的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剑鞘发出轻响:“先君留下的‘镇秦剑’,还没饮过公族的血。”
公子虔猛地后退一步,黑布下的脸似乎在颤抖。他定定地看了驷许久,忽然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不甘:“臣……遵旨。”转身退出去时,脚步踉跄,竟像是苍老了十岁。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驷却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案几上的空白竹简,忽然觉得,平衡新旧势力,比推行新法更难。就像走钢丝,左边是万丈深渊,右边是刀山火海,一步都不能错。
可他不能退。父亲的嘱托,百姓的期盼,还有秦国变强的野心,都推着他往前走。
他重新从暗格取出那卷竹简,提笔在末尾添了一句:“三月后,召集群臣,廷议新法修订。”
写完,他将竹简卷好,递给门外的内侍:“把这个交给景监,让他暗中准备,莫要声张。”
内侍接过竹简退下后,驷走到窗前。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淡淡的霞光,给栎阳城的屋顶镀上了层金边。城南的平民区传来吆喝声,是商贩在叫卖新出炉的炊饼;城北的贵族府邸,似乎也有了动静,一扇朱门悄悄打开了条缝。
或许,这条路难走,却不是走不通。
他想起李信带回的那束麦穗,想起雍城老汉眼里的光,想起织户妇人说的“能抬头走路了”。这些平凡的期盼,比任何奏疏都有力量。
驷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平静,甘龙、公子虔绝不会善罢甘休,甚至卫鞅也可能对“修订新法”有异议。可他已经做出了决断——新法要留,民心要安,旧贵族要控,秦国要强。
这道题很难,但他必须解开。
窗外的霞光越来越亮,照进书房,落在那些堆叠的奏疏上,也落在驷年轻却已显坚毅的脸庞上。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在新法与旧势力间摇摆的新君,而是要成为那个能定乾坤的秦君。
前路纵有千难万险,他亦要走下去。因为他身后,是秦国的万民,是秦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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