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君觉得,秦国能称霸诸侯?"嬴驷的手指摩挲着爵沿,酒液在爵中轻轻晃荡。
卫鞅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辛辣,从喉咙一直烧到小腹。"臣敢断言!"他猛地将爵顿在案上,青铜与木案碰撞的巨响惊得烛火跳了跳,"魏国经马陵之败,元气大伤;齐国虽强,却偏安一隅;楚国地大,却贵族林立,如同散沙。"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函谷关的位置:"只要君上坚持新法,五年内可收河西,十年可据崤函,十五年定能东出中原!到那时,列国谁敢不仰我秦国鼻息?"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殿内只剩下烛火的噼啪声。卫鞅看见嬴驷的目光在地图上游走,从关中平原到河东之地,从函谷关到咸阳城,那目光里渐渐燃起了什么,像寒夜里被火星点燃的柴薪。
"可那些旧贵族......"嬴驷的声音里带着犹豫。
"君上!"卫鞅猛地转身,烛火在他眼中烧得更旺,"商、周之所以衰亡,就是因为贵族特权太重,法度如同虚设!秦国若要强盛,必须斩断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
他忽然想起孝公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鞅啊,变法难,守法更难。你要帮着太子,把这条路走下去。"当时孝公的手枯瘦如柴,却握得那么紧,仿佛要将自己的余生都注入他的掌心。
五、匣子里的初心
卫鞅将最后一卷竹简放在嬴驷面前。那卷竹简比别的都要旧,边角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
"这是臣初入秦时,给先君的变法策。"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当时臣说,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十年了,这句话臣时刻记在心里。"
嬴驷拿起那卷竹简,指尖拂过上面的字。卫鞅看见他的指腹在"便国不法古"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仿佛要透过竹片,触摸到十年前那个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的身影。
"君上,"卫鞅的声音有些哽咽,"那些贵族说臣专权,说臣酷烈,可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秦国。臣的爵位、俸禄,都是秦国给的,臣愿以这身血肉,护秦国周全。"
他忽然撩起衣袍,跪在冰凉的地砖上。殿外的月光不知何时透了进来,落在他斑白的鬓角上。"臣恳请君上,莫要被那些片面之词蒙蔽。看一眼关中的良田,看一眼军中的锐士,看一眼栎阳街头那些笑脸——那才是秦国真正的样子啊!"
嬴驷看着跪在地上的卫鞅,这个曾经在朝堂上舌战群儒的人,这个亲手铸造了秦国新法的人,此刻背脊却有些佝偻。他想起小时候,曾偷偷躲在屏风后,看这个人给父亲讲变法,那时他的头发还是黑的,声音洪亮得能震落殿角的灰尘。
"商君起来吧。"嬴驷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些账册,孤会仔细看。"
卫鞅起身时,膝盖在砖地上磨出了轻响。他将木匣合上,听见里面竹简碰撞的声音,像极了这些年秦国一步步向前走的脚步声。
六、宫门后的星光
走出宫门时,已是深夜。星光洒在宫道上,像铺了一层碎银。卫鞅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檐角的铜铃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不知道嬴驷最终会如何决断,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那些账册里的数字,不只是冰冷的记录,那是无数秦人的汗水,是渭水边新抽出的稻穗,是战场上士兵们紧握的戈矛,是栎阳城里渐渐多起来的笑声。
卫鞅握紧了揣在怀里的半块麦饼——那是今早出门时,邻居老妇人塞给他的。老妇人的儿子曾是奴隶,如今在新军里当什长,上个月寄回了三匹布。"商君尝尝,这是家里新收的麦子做的。"老妇人的笑容,比今日殿里的烛火还要暖。
他抬头望向星空,北斗七星在天幕上格外明亮。十年前刚入秦的时候,他也曾这样望着星空,那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让这片土地上的人,都能吃饱穿暖,要让秦国不再被人欺辱。
如今,这个念头依然在心里烧着,像永不熄灭的火种。
卫鞅理了理衣袍,大步向宫外走去。他的身影被星光拉得很长,一步步踩在宫道的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像在丈量着秦国未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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