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君微微颔首,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下文。甘龙的手心里渗出了汗,他看到公子虔的玉杖微微颤抖,而卫鞅垂在身侧的手指,正无意识地绞着袍角。
他们都知道,这场争执绝非口舌之争。公子虔身后,是那些被新法削了爵禄的旧贵族,是盘根错节的宗室势力;卫鞅身后,是靠军功崛起的新贵,是关中数百万受益于变法的百姓。而新君的一句话,就能让天平朝着任何一方倾斜。
“朕记得。”新君忽然开口,目光望向殿外的天空,“十岁那年,曾随先君去栎阳城外的农田。那时的田埂歪歪扭扭,农夫们拿着木耒耕田,一天也犁不完半亩地。先君指着那些田对我说,这就是秦国的病根——人懒,地薄,法度松。”
他顿了顿,指尖的敲击声停了:“后来卫鞅入秦,先君让他做左庶长。那天,先君也带着朕去看农田,不过看的是试种新法的田。那里的农夫用铁犁,牛耕,田埂笔直得像墨线画的。先君又说,秦国要想不被人欺负,就得学这样种地。”
公子虔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叔父。”新君终于看向他,“您是看着朕长大的。您说宗室是秦国的根,这话没错。可树要长得高,根就得扎得深,还得常修剪枯枝。若是任由朽根盘结,这树早晚要倒。”
他又转向卫鞅:“新法是好,可铁犁用久了也会钝,牛耕累了也得歇。昨日接到陇西的奏报,有县尉为了凑军功,竟杀了归附的羌人充数。这样的事,绝不能再发生。”
卫鞅的脸颊微微发烫,他躬身:“臣失职,请陛下降罪。”
“罪不罪的,日后再说。”新君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案几,带起一阵风,“今日朝上的话,你们都记着。宗室也好,新法也罢,说到底都是为了秦国。谁要是忘了这点,朕第一个不饶。”
他没有说谁对谁错,没有说要偏袒哪一方,甚至没有提及下一步的打算。可殿内的人都感觉到,那股紧绷的戾气似乎散了些,却又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积聚——像是暴雨前的闷雷,藏在云层里,不知何时会轰然落下。
公子虔深深吸了口气,将玉杖重重一顿,转身归入班次。他的肩膀依旧紧绷,却没再看卫鞅一眼。
卫鞅直起身,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金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知道,这场对峙没有赢家,也没有输家。新君用最温和的方式,挡回了双方的锋芒,却也将最终的决断,推到了未知的将来。
甘龙悄悄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心里发慌。他看了看公子虔铁青的侧脸,又看了看卫鞅紧抿的嘴唇,忽然明白过来——新君不是没有计较,只是他的计较,比任何人都要深远。他要的不是平息这场风暴,而是要让这风暴,按照他的心意,刮向该去的地方。
殿外的阳光渐渐升高,照在梁柱上的金龙纹饰,反射出刺目的光。新君已经转身走入内殿,留下满朝文武在原地伫立,耳边仿佛还回响着玉杖顿地的闷响,铜诏牌的撞击声,以及新君那意味深长的话语。
一场风暴暂时平息,却有更多的能量在暗处积蓄。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开始的结束,而只是结束的开始。秦国的朝堂,依旧在新旧势力的拉扯中,等待着最终的答案。
喜欢历代风云五千年请大家收藏:(www.38xs.com)历代风云五千年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