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土新萌
咸阳城的晨雾还未散尽,渭水岸边已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李墨蹲在新砌的石渠边,指尖划过渠壁上细密的凿痕。渠水顺着坡度缓缓流淌,冲击在不远处木轮的叶片上,那木轮便“吱呀”转动起来,带动着轴端的石磨缓缓研磨着粟米。
“李匠师,这水转磨当真不需人力?”身后传来驿丞的惊叹。李墨回头时,见那官差正盯着磨盘间簌簌落下的米粉,鬓角的汗珠子顺着络腮胡滚进衣领。
“昨日试了三个时辰,磨出的粟米抵得上四个壮汉忙活一天。”李墨扯了扯被汗水浸透的麻布短褂,露出胳膊上结实的肌肉。他掌心的茧子比石磨的纹路还要深,那是十年打造战车轴承磨出的印记。去年秋汛时,他在泾阳见到农人踏车灌田,望着水流冲垮的堤岸忽然想到:这水的力气,怎就不能借来推磨呢?
三个月来,他把自己关在渭水边的旧作坊里。先是用桑木做轮叶,却被水流冲得散了架;换了枣木,轴承又总被磨坏。直到前日,他将战车的青铜轴套拆下来装在木轮上,这不听话的水才终于肯替人干活。
“只是这木轮忒吵。”李墨踹了踹轮轴,木轮转动的声音里夹杂着细碎的摩擦声,“得寻些油脂来润滑,或许用牛油?”
驿丞已蹲在磨盘前抓起一把米粉,对着晨光捻了捻:“细腻!比石臼舂的细多了。若能在各郡县推广,省下的人力能多耕多少田?”他忽然起身,袍角扫过渠边的杂草,“我这就去禀报廷尉,定要为你请功!”
李墨望着驿丞匆匆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那转动的木轮。渠水冲击叶片的力道还有大半浪费了,若是能造个更大的轮子,或许能带动织布机?他摸出腰间的竹尺,在泥地上画起了歪歪扭扭的图样,晨露打湿了他的草鞋,却浑然不觉。
同一时刻,咸阳城西的观星台已升起炊烟。石申站在青铜浑仪前,指尖抚过环形刻度上的凹槽。昨夜观测到的荧惑星轨迹被他用朱砂画在帛书上,那道弧线比历法记载的偏了足足三寸。
“先生,早饭是黍米糕。”弟子甘石捧着陶碗上来,见师父又对着星空出神,便将碗搁在石案上。案上堆叠着数十卷帛书,最上面一卷写着《天文》二字,边角已被翻得起了毛边。
石申忽然转身,眼中布满血丝:“去取浑仪的校准锤。”他指着浑仪北侧的立柱,“昨夜测北斗,天枢星的位置比上月又偏了半分。若按此刻度推算农时,秋收怕是要差上三日。”
甘石握着铜锤的手微微发颤。这架浑仪是三年前耗尽三十斤青铜铸成的,环环相扣的刻度能测出星辰的方位,可师父总说不够精确。他记得去年冬至,师父在观星台守了三夜,冻裂了脚后跟,只为验证日影长短是否与历法相合。
“历法若误,农人误了播种,便是千里饿殍。”石申蹲下身,用指甲在石案上刻下一道细线,“你看这日晷的影子,午时应当与这条线重合,可如今却偏了两指。这不是星辰在动,是我们算错了。”
甘石望着那道歪斜的日影,忽然明白为何师父总在深夜独自登上观星台。那些闪烁的星辰不仅指引方向,更藏着万物生长的密码。他默默取来笔墨,将师父新测的轨迹仔细誊抄在帛书上,晨光透过观星台的窗棂,在字迹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城南的医馆里,淳于意正用青铜刀剖开一段甘草。案上摆着三具陶人,胸腔处被凿出了空洞,里面塞满了晒干的艾草。他捏起一根细竹管,小心翼翼地探进陶人胸口的孔洞。
“师父,张里正家的小子还在咳血。”学徒阿药端着药罐进来,罐口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眉梢的愁绪,“按《黄帝内经》的法子换了三服药,都不见好。”
淳于意放下竹管,指尖在陶人肋下的刻痕上点了点:“昨日诊脉,那孩子脉细如丝,却总说胸痛。我疑心是肺腑间积了瘀血,可经脉图上没标过此处的穴位。”他揭开陶人背后的木盖,里面用朱砂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那是他根据数十个病患的脉象画出的脉络走向。
三年前,有个战死的士兵被抬到医馆,胸口的箭伤穿透了肺叶。淳于意第一次见到人体内部的模样,竟与医书描述的有些偏差。从那以后,他总在深夜解剖那些无人认领的尸身,用桑皮纸拓下内脏的形状,再刻进陶人里。
“阿药,取银针来。”淳于意指着陶人左胸第三根肋骨下的位置,“此处应当有个新穴位,我昨夜在死囚尸身上摸到过跳动的脉络。”他执针的手稳如磐石,针尖刺破陶人表面的釉彩,“若能通了这里的气血,或许能化开瘀血。”
阿药捧着针匣的手在发抖。市井里总有人说师父在做伤天害理的事,可他见过太多被师父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病患。去年瘟疫时,师父用煮沸的井水调配汤药,救活的人比其他医馆加起来还多。
“师父,真要在活人身上试?”
淳于意望着窗外,医馆前的老槐树上有新叶正在舒展。“医书是人写的,人会错,书便会错。”他将银针在火上烤了烤,“若因惧怕出错就停滞不前,才是真的对不起病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