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扣在她手心里微微发烫,不是热,是那种带着点麻的灼痛,像被烟头烫了下。她想把纽扣扔出去,手指却像被粘住了,怎么也松不开。
“你包里有啥?”李队从后视镜里看她,眼神里的探究更浓了,“脸色怎么这么白?”
小雨张着嘴说不出话,眼睁睁看着那粒纽扣上的线头慢慢松开,抽出根更长的线,蓝得发黑,像根细铁丝。线头顺着她的手腕往上爬,凉丝丝的,带着股熟悉的甜腥味,比刚才在出租车里闻到的更浓,像腐烂的桃子混着铁锈味。
“张兰当年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截蓝线。”李队突然说,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法医说,那线是特制的,叫‘锁边线’,裁缝用来缝褂子领口,说能锁住福气。”
线头爬到小雨的手肘时,突然停住了。她低头看,发现线的末端沾着点白色的东西,像面粉,又像石膏。这时,她的手腕突然痒了起来,不是皮肤表面,是肉里的痒,像有根针在里面来回扎。
“李队,前面好像堵了。”年轻警察指着前方,车灯照过去,只见路中间站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背对着他们,正在低头捡什么东西。地上散落着一地纽扣,黑色的,在车灯下闪闪发亮,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李队猛地踩了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女人慢慢转过身,脸还是白得像纸,手里捧着把纽扣,缺角的地方都对着他们,像一只只眼睛。她的嘴动了动,这次不用看口型,小雨也听见了那声音,轻飘飘的,像线穿过针眼:
“我的褂子……还没做好呢。”
小雨的目光突然被她手里的纽扣吸引了。那些纽扣的背面,都用蓝线绣着个小小的“兰”字,针脚细密,跟她外婆年轻时绣花样的手法一模一样。
而她手腕上的蓝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缠了三圈,每圈的结都打得很紧,像个解不开的死扣。线勒过的地方泛起红痕,越来越深,像要嵌进肉里。
警车里的无线电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噪音,然后清晰地传出缝纫机的“咔嗒”声,伴随着女人的哼唱,咿咿呀呀的,调子很熟——是《绣荷包》,她小时候听邻居张奶奶唱过,张奶奶就是个裁缝,十年前搬去纺织厂宿舍后,就再也没见过。
小雨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她想起张奶奶的手,总是沾着蓝线,指尖有个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握剪刀磨出来的。她还想起张奶奶说过,她有个女儿,也是裁缝,十年前……没了。
路中间的女人突然举起手里的纽扣,朝着警车的方向撒了过来。纽扣撞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下了场暴雨。有粒纽扣卡在雨刷器里,缺角的地方对着小雨,她看清了,那纽扣的背面没有“兰”字,只有道浅浅的划痕,像片枫叶——跟出租车后座那块污渍的形状,一模一样。
李队突然骂了句脏话,挂挡踩油门,想绕开女人冲过去。可车子刚动,引擎就发出“哐当”一声,熄火了。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转动,最后停在“0”的位置,像只闭上的眼睛。
女人离警车越来越近,蓝布褂子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处的褐色印记,在车灯下泛出微光。小雨突然发现,那不是烫伤,是块胎记,形状像片枫叶——跟张奶奶手腕上的胎记,一模一样。
线还在往小雨的胳膊上缠,已经爬到了肩膀。她能感觉到那线在动,像有生命似的,勒得她骨头缝都在疼。包里的薄荷糖不知什么时候化了,黏在掌心,甜腻的味道混着血腥味,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女人走到警车旁边,脸贴着车窗,白得发亮。她的眼睛里映着车灯的光,像两团跳动的火苗。这次,她的声音直接钻进小雨的耳朵里,清清楚楚:
“帮我把褂子缝好,差最后一针了。”
小雨猛地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针,银色的,针尖发亮,穿的正是那根蓝线。线的另一头,不知什么时候系在了她的手指上,勒得指腹发白,像要把肉勒穿。
而她的帆布包敞开着,里面的瓜子壳、纸巾都不见了,只有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褂子,领口处缺了粒纽扣,旁边放着个小小的纸包,里面是半包黑色纽扣,每个都缺着角。
褂子的后心处,有块深色的污渍,形状像片枫叶,边缘的细痕里还卡着点东西——是半根蓝线,跟缠在她胳膊上的一模一样。
女人的手指按在车窗上,白得像玉,指尖对着褂子缺纽扣的地方,轻轻点了点。
小雨的手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捏着针,朝着褂子的领口扎下去。针尖穿过布料的瞬间,她听见“咔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扣上了。
然后,缠在胳膊上的蓝线突然松了,像断了的弦,“啪”地掉在地上,瞬间化成了灰。
车窗上的女人笑了,白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像初升的太阳。她慢慢后退,转身往回走,蓝布褂子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纽扣,那些纽扣一个个钻进土里,没留下一点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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