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
云不染闻言终于转回身来，由于是逆光站着，他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梢染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边，衬得那张漂亮到失真的脸庞更显梦幻。
只不过，他的表情一点儿也不梦幻，反倒透着一丝堪称挑衅的轻蔑，说话的语气也随便得像是谈论隔壁老王家的闲事：“那个动不动就哭唧唧的娘娘腔，叫他餐风露宿地出远门寻人，还不如一刀杀了他。”
三人：“……”
真是小刀剌屁股开了眼了，世上居然还有这样形容自己亲爹的人？澹台信说话也算嘴毒，但好歹只怼外人，这位倒好，自己老子都照怼不误。
上官淇刚才嘴馋又取出几块糕点塞进嘴里，听到这话的瞬间差点没忍住喷卫莲一脸，还好最后关头咽下去了，噎得直翻白眼的同时大脑飞速运转。
其实他原本还想利用云不染提供的信息拼凑出一个合理的场景，然而无论如何都无法脑补出爱哭的中年修士会是怎样的画风。
白奕真也是一言难尽地看着这位不过十六七岁模样的金丹剑修，心想这孩子到底是在什么样的家庭环境下长大的才能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言论？
更何况修士修炼到相当境界，其心性会比普通人坚韧许多，他很难不怀疑云不染这番话的真实性，于是轻咳一声再次低头看书，然而半天都没能翻过去一页。
卫莲倒是神色如常，只是好奇地多看了云不染两眼，他都没见过自己爹妈，打从有记忆以来就一直在组织的训练营中生活，对于正常家庭的亲子关系并无多少概念。
这时一旁的上官淇总算缓过劲来了，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问道：“你说的是你亲爹啊？不是那种……嗯，组合家庭？”
云不染像看白痴似的瞥了他一眼，冷哼道：“对，亲生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上官淇搜肠刮肚地措辞了半天，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说法，“就是觉得吧，一般人不都应该挺尊敬自己爹的吗？你这也太……”
“尊敬？”云不染笑得更讽刺了，似乎完全没有家丑不可外扬的自觉，“那他也得有值得别人尊敬的地方才行。”
或许是共同经历了昨夜那场生死之战，他对这三个“侍女”生出了些许信任，又或许是心里憋了太多愤懑急需一个发泄口，总之云不染并没有回避这个议题，反倒主动拉开话匣子，讲起了自家那点陈年旧事。
他背靠船舷，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栏杆，语气淡得听不出半分波澜：“我爹娘之间的关系……说白了，就是两家为了结盟达成的宗门联姻。”
“我外祖宣家虽比不得四大宗门，却也是北域有头有脸的名门望族，而我爹是我师尊的小师弟，两人门当户对，所以长辈们一合计就定下这桩婚事了。”
他顿了几秒，嘴角那抹轻蔑的笑又加深了些：“成亲之前我娘只在宴会上远远见过我爹一面，根本不知道他的为人，所以嫁到天璇宗的第一天就后悔了。”
上官淇目瞪口呆，忍不住追问：“为什么后悔啊？”
“我娘是世家嫡女，自身天赋不错，性情也刚烈强势，从小就喜欢舞刀弄剑，立志要成为北域最强女修，平生最看不惯扭扭捏捏的人，偏偏我爹……呵！”他没说完，只不过那一声“呵”包含的内容已经足够丰富了。
云不染盯着海面看了一会儿，嘴里的冷笑渐渐变成了干涩的苦笑：“我小时候经常看见我娘指着我爹的鼻子骂，嫌他没有男子气概，只会侍弄些花花草草，炼些没用的丹药，反正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我爹就低着头站在那儿一声不吭，等我娘骂完就默默回房炼丹了，我有时候路过丹房门口还能听到他的哭声，”他说这些话时声音很轻，语气却莫名沉重，“我从小就知道我娘讨厌我爹，只是没办法才嫁给他的。”
白奕真心中五味杂陈，他身为古武世家的继承人，自幼就被教导如何独当一面，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大男人竟会被自己老婆三言两语骂哭，于是试探着问道：“云前辈从来不反驳吗？”
闻言云不染耸了耸肩，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情绪比起不屑更像是失望：“他要是会反驳，说不准我娘还能高看他两眼，可惜他就是个彻彻底底的软柿子，怎么捏都没脾气。”
听到这，上官淇再次根据云不染给出的几个关键词启动脑内小剧场，只不过一番努力后还是无法还原出那位奇葩的天璇宗长老究竟是何模样。
以他有限的认知来看，修士都是飞天遁地的狠人，要么像澹台信那样孤高冷峻，要么如沈令舟一般温文尔雅，又或者是郁时微那种稳重干练的酷哥，总之必定带着几分超脱于世的潇洒。
就算不潇洒，最起码也得有些锐气吧？云不染描述他爹使用的形容词放在修士这么个高端职业上显得极其违和。
他纠结了半晌，还是谨慎地问道：那你爹呢？他喜欢你娘吗？”
“怎么不喜欢？我爹这辈子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我外祖家，”云不染冷笑连连，笑声中掺杂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他平时挨揍了也会擦干眼泪继续去做我娘爱吃的点心，堂堂一宗长老，隔三差五地跪搓衣板……”
众人听得屏气敛神，大气都不敢喘。
“可又能怎么样？”少年的眼神倏然沉了下来，语气寒凉刺骨，“我娘是剑修，她要的是能和她并肩作战的男子汉，不是整天哭哭啼啼的怂包。”
他摇了摇头，转回身继续看海：“反正我娘最后终于受不了了，打着外出游历的幌子离开了天璇宗，几年都难得回来一次，我从小到大见过她的次数屈指可数，前段时间更是彻底没了音讯。”
“但是我不怪她，真的，”他轻轻叹了口气，眼神空茫又怅然，“换位思考一下，我也受不了跟那种人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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