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渡生契
邺城西南,漳河一处隐蔽的,废弃码头“鬼哭渡”。
残破的栈桥,被悄悄加固,朽坏的渡船,被修补得勉强能用。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腥气、劣质桐油味、新漆的刺鼻味道。
还有一种压抑着的、无数人绝望喘息,形成的低鸣。
没有灯火,只有零星几盏,裹着黑布的灯笼,像鬼火般摇曳。
岸边人影绰绰,如同鬼魅般,沉默地忙碌着。
地藏使安恪,裹着一件毫不起眼的、沾满尘土的灰色皮裘。
站在一座较高的破败望楼上,冷漠地俯瞰着下方。
他的脸庞掩盖在阴影里,只有偶尔计算时,手指快速捻动着,一串黑曜石算盘珠。
发出细微却清脆的“哒哒”声,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他身边站着几个心腹,都是精悍沉默、眼神如鹰隼的粟特武士。
码头空地上,整齐地排列着,上百口棺材。
这些棺材并非上好木料,多是松木、柳木,甚至有些是粗糙的薄板拼成。
但无一例外,都被刷上了,厚厚的漆黑底漆。
上面用朱砂、白垩、石绿等颜料,勾勒出粗糙却诡异的,符咒图案。
混合了胡巫、佛教、道教的符号,看起来神秘而骇人。
这是地藏使的招牌,也是保护色,寻常人不敢靠近,更不敢开棺查验。
流民,成千上万的流民,像沉默的潮水般,聚集在码头外围。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交织着绝望、恐惧,和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
男人紧紧攥着拳头,女人死死搂着怀里,懵懂或哭泣的孩子。
老人们眼神,空洞地望着那些棺材,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归宿。
流民对面,是几个识文断字、嗓音嘶哑的“念契人”。
站在高处,反复宣读着规则,声音在夜雾中传播,冰冷而残酷。
“听着!都听清楚了!天王仁德,地藏慈悲,开‘生渡死契’!”
“江北一子,换一口‘赎身棺’,持此棺南下。”
“至东晋江陵‘安记义庄’,可兑粮五斗,或铜钱三百!”
“棺不过江,人不过界!棺至,则契成!人留江北,是死是活,各安天命!”
“一棺一契,绝无重复!棺内自有磁石为凭,伪造、抢夺者,天谴人诛!”
规则宣读完毕,流民中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和啜泣。
卖儿鬻女,古来有之。
但如此大规模、如此公开、以棺材为凭证的交易,闻所未闻,骇人听闻。
一个枯瘦如柴的男人,颤抖着将一个只有五六岁、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孩推向前。
负责登记的书记官面无表情,快速问明籍贯、姓名、年龄。
在一张粗糙的麻纸上写下,让男人按了手印。
然后旁边的壮汉,一把抱起哭喊的孩子。
像丢一件物品一样,扔进旁边一个巨大的、临时围起来的木栅栏里。
那里已经挤满了,上百个同样命运的孩子,哭声震天。
男人则得到了,一块冰冷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编号。
他凭此木牌,可以去领取一口刷好漆的、空荡荡的棺材。
“我的儿啊……”男人抱着棺材,瘫倒在地,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但那棺材,冰冷坚硬,给不了任何回应。
也有女子哭着跪求,愿以身代子,但规则冰冷,只要孩童。
因孩童在南边,更能卖上好价钱,或者……更易于控制培养。
青壮年需留下,或许还有被乞活军征召的价值。
地藏使安恪,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算盘珠响得更急。
他在默默计算,一个孩子的成本几乎为零。
一口薄棺和油漆的成本,运输利用黄河、泗水、邗沟水道。
贿赂沿途关卡,打点东晋那边“合作伙伴”的费用。
以及最终,这个孩子在南边,能产生的价值。
贩卖为奴、或训练为死士、或作为人质勒索其江北亲属……
最终的利润惊人,更重要的是这些棺材,才是真正的目的。
“加快速度!”他低声对身边人,吩咐道。
“雾散之前,第一批三百口棺,必须装船启运。”
“告诉船老大,遇晋军水师盘查,就说是送阵亡将士遗骸归乡,塞点银子即可。”
东晋江陵城,庾翼正在为他新落成的、号称固若金汤的“金匮银库”举行庆典。
宾客盈门,歌舞升平,与江北的惨状,形成地狱与天堂般的对比。
第二幕:金匮熔
新落成的“金匮银库”,位于江陵城中心。
地基深夯,墙体厚达数丈,用米浆、石灰、黏土混合夯筑,外包青砖。
库门为精铁所铸,重达千斤,设有三道巨锁,钥匙由庾翼及其长史、库曹分管。
库房四周,建有哨塔,士兵昼夜巡逻。
库内,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堆满了收纳铜钱和银锭的箱箧,蔚为壮观。
空气中,有一种金属和灰尘混合的冰冷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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