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内库甲仗司。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灯火通明的战场。只不过,这场战争,没有兵戈,只有炉火、铁锤,和无数工匠们挥洒的汗水。
周邦彦站在一座巨大的、足有一人高的风箱前,亲自拉动着拉杆,他那件早已被血污和尘土覆盖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那虽不魁梧,却充满了爆发力的肌肉线条。
他身中剧毒,又连番大战,早已是强弩之末。此刻,全凭着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在死死支撑。
在他的面前,是一座新砌的、燃烧着熊熊烈焰的巨大熔炉。数百名从京城各处征调来的、最顶尖的工匠,正在他的指挥下,夜以继日地,进行着一项前所未有的创造。
他们要做的,就是将那张来自《神机图谱》的“神臂弓·改”和来自《破甲神图》的“火翎箭”设计,变成现实!
“火候不够!再加焦炭!”
“淬火的时间,再延长三息!”
“箭羽的角度,必须分毫不差!这关系到它在空中能否自燃!”
周邦彦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就像一个最严苛的监工,对每一个细节,都要求到了极致。
那些平日里心高气傲的老师傅们,此刻,却对他没有半分怨言,反而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畏。
因为,眼前这个年轻人,所展现出的、对锻造和机关术的理解,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他仿佛不是在指挥,而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传承了千年的仪式。每一个步骤,每一个手法,都精准得如同教科书。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这个年轻人拿出的那份图纸。
那上面所描绘的复合弓臂、精巧机括、以及那匪夷所思的螺旋箭簇,简直是巧夺天工,闻所未闻!他们甚至怀疑,这根本不是凡人能设计出来的东西。
时间,在一锤一火的交替中,飞速流逝。
终于,在第三日的清晨,第一架全新的神臂弓,和第一支火翎箭,被成功地锻造了出来!
那神臂弓的弓身,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金属与木质完美结合的暗色,充满了力量的美感。而那支火翎箭,箭身乌黑,箭簇却在晨光下,闪烁着幽蓝色的、令人心悸的寒光。
“试射!”周邦彦下达了命令。
一名身材最为魁梧的禁军士兵,被挑选了出来。他走到那架全新的神臂弓前,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将弓弦拉开,扣上了那支火翎箭。
靶子,设在三百步之外。那是由三层、浸了水的牛皮,包裹着一层厚铁板,特制而成的重甲靶。寻常的弓箭,在它面前,就如同牙签一般脆弱。
“放!”
随着周邦彦一声令下。
那名士兵松开了手指。
“嗡——!”
一声低沉的、如同龙吟般的弓弦震鸣响起!
那支火翎箭,脱弦而出!
没有尖啸,没有流光。它就那样,悄无声息地,仿佛融入了空气。
但就在它飞到一半的时候,箭羽之上,那浸透了火油的特殊羽毛,猛地,在空气中,“呼”的一声,自燃了起来!
一团明亮的、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包裹了整支箭矢!
一支普通的铁箭,在这一刻,变成了一支划破黎明的——火凤凰!
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那支燃烧的火翎箭,狠狠地,射中了三百步外那坚不可摧的重甲靶!
“噗嗤!”
一声轻微的、却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利刃入肉的声音响起!
那面由三层牛皮和一层铁板组成的重甲靶,竟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而易举地,洞穿了!
火翎箭强大的惯性,带着那面靶子,又向后飞出了十几步,最终,重重地,钉在了一面厚厚的墙壁之上!
箭羽上的火焰,依旧在熊熊燃烧!
整个甲仗司,陷入了一片死寂。
随即,一名参与锻造的老工匠,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那支依旧在墙上燃烧的火翎箭,老泪纵横地喃喃自语:“神物……神物降世!大宋……有救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粒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神兵!这才是真正的神兵!”
“有此利器,何愁金辽不破!”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几乎要将内库的屋顶掀翻!
然而,就在这片欢呼声中,周邦彦的身体,却猛地一晃。
那根紧绷了三天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了下来。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和那被强行压制了三天的剧毒,瞬间反噬而来!
他的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就在他即将倒地的瞬间,一双温柔的、却充满了力量的手,稳稳地,扶住了他。
是李师师。
她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
“邦彦!”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心疼。
这三天,她也未曾合眼。她一边要安抚城中百姓的情绪,组织樊楼的姐妹们开设粥棚,赈济灾民;一边还要时刻提防着蔡京、高俅等人的反扑。
她的脸上,也写满了疲惫。但她的眼中,却依旧闪烁着明亮的光。
“剩下的,交给我。”她将周邦彦,轻轻地,靠在自己的肩上,柔声说道。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些因为周邦彦昏倒而再次陷入慌乱的工匠和士兵,用一种清亮而又坚定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传我将令,也是少帅将令!全员继续赶工,三日之内,务必将三千架神臂弓,和三万支火翎箭,全部打造完成!”
“所有物资,若有不足,直接去抄蔡京、高俅、朱勔的府库!若有人敢于阻拦……”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与她柔美外表完全不符的、凌厉的杀气。
“格杀勿论!”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风华绝代的汴京第一名妓。
而是那个手持玉坠、代天子执掌民望、代少帅号令三军的——摄政女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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