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祥殿内,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灌入的寒风吹得摇曳不定,将赵佶那张苍白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目光,死死地黏在那枚躺在棋盘上的银镯上,仿佛穿透了二十年的光阴,看到了那个在海棠树下,巧笑嫣然的女子。
那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一根拔不出、碰不得的刺。
“朕…… 愧对她们母女。” 赵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缓缓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
周邦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跪着。他知道,此刻任何的言语,都是多余的。他要等的,是这位帝王,自己从悔恨的深渊中,爬出来。
许久,赵佶才重新睁开眼,眼中的脆弱与悔恨已被一丝决绝的狠厉所取代。他毕竟是帝王,短暂的情感失控后,迅速回归了冰冷的权谋算计。
“你的意思是,让昭雪…… 不,让师师,以公主之名,下诏安抚鲍六郎?” 他立刻明白了周邦彦的意图,却又瞬间否定,“不行!此举太过凶险!等于将她直接推到了那只‘蝎’的面前,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陛下,” 周邦彦沉声道,“这不是选择,而是唯一的破局之法。鲍六郎之所以信那份假遗诏,是因为他心中存着对‘先帝’的忠,对‘正统’的执念。只有另一份更无可辩驳的‘正统’,才能将他唤醒。”
“而公主殿下,她就是这大宋,除了您之外,最无可争议的‘正统’!”
赵佶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地盯着周邦彦,这个计策,狠辣,精准,却也无情到了极点。这是在用他失散了二十年的女儿的性命,去赌一个渺茫的胜机。
周邦彦看着赵佶眼中那份被逼到绝境的帝王狠厉,知道时机已到。他从怀中,取出了另一封信函,双手呈上:“陛下,这,是公主殿下在臣入宫前,交予臣的。来自北方的雄主,耶律大石。”
赵佶猛地一愣,他没想到,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自己的女儿和这位拱圣营的遗孤,早已织起了一张更大的网。
他示意陈恭接过信函展开。当 “以茶换马”、“燕云十六州” 这些字眼传入耳中时,这位帝王的呼吸,瞬间变得滚烫。
周邦彦趁热打铁,将李师师早已拟好的、关于整顿江南茶路、以新茶为通货与耶律大石交易的完整计划,一并托出。
这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安抚之策,而是一个环环相扣,将 “平定内乱” 与 “开拓外邦” 融为一体的惊天阳谋!
赵佶看着周邦彦,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那个在樊楼之上运筹帷幄的女儿,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宣她。”
李师师一袭素衣,捧着木匣,缓缓步入殿中。她似乎早已料到一切,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羊皮地图上。那张图,画的不仅仅是边境榷场,更是整个北方的地势。
而在地图的东北角,那片被无数宋人视为故土,却沦丧于异族之手数十年的土地,被耶律大石用淡墨,轻轻地勾勒了出来。
燕云十六州。
看着那几个字,李师师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她想起了母亲的《妆匣录》中,在记载某次与父亲遥望北方时,写下的一句充满了期盼与忧伤的话。
“故土如茶,终会回甘。只不知,我等是否能等到那一日。”
母亲没有等到。
但她,或许可以。
这一刻,李师师心中,那点燃了复仇之火的个人执念,仿佛被一种更宏大、更滚烫的情感所覆盖。
她抬起头,看着赵佶,看着周邦彦,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陛下,周大人,这份互市之约,我赞成。安抚江南,也由我,亲自去。”
李师师的话,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启祥殿内激起了层层涟漪。
赵佶猛地站起身,龙袍下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失声道:“胡闹!朕绝不同意!”
他亏欠这个女儿二十年,如今刚刚相认,怎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江南,跳进那个为她量身定做的、最险恶的陷阱?
周邦彦也皱起了眉头,他同样不赞成。他宁可自己去拼一个九死一生,也不愿让李师师去冒万分之一的风险。
“陛下,周大人,请听我说完。” 李师师的表情,却异常平静。
她走到御案前,从那个木匣的夹层中,又取出了一叠厚厚的文书。
“这是过去一年,我以樊楼为掩护,与北方数个茶马古道上的商队,重新建立联系的账册。”
她将账册展开,上面用娟秀的小楷,详细记录了茶叶的种类、数量、运输路线,以及…… 对方商队回馈的,关于北方草原各部落的分布、兵力、甚至是金国某些将领的喜好。
赵佶和周邦彦都惊呆了。
他们只知道李师师在京城汇聚民心,对抗贪腐,却不知道,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她早已将目光,投向了更远、更广阔的北方。
“我并非一时冲动。” 李师师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以茶换马’,知易行难。这其中牵扯到的,不仅仅是茶叶和战马,更是庞大的运输网络、复杂的利益交换,以及…… 如何绕开金国与辽国旧贵族的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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