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民茶肆的后院,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海棠枯枝上的声音。
那名漕帮信使的尸体已经被抬了下去,但他临死前那句 “鲍帮主他是被逼的”,却像一根淬了毒的冰刺,扎在周邦彦的心口,让他浑身发冷。
鲍六郎,那个在栖霞山与他并肩作战,用身体为他挡下过流矢的汉子,那个在土地庙里指天发誓,要用性命守护江南百姓的硬汉。
他反了。
以一个荒谬到可笑的理由 ——“清君侧,诛国贼”。
何其讽刺!他要清的 “君侧”,正是他曾宣誓效忠的周邦彦和李师师;他要诛的 “国贼”,却是那个刚刚颁布罪己诏、废除苛政的皇帝。
“这不是叛乱。” 周邦彦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这是一场诛心之战。”
李师师走到他身边,将一件带着她体温的狐裘披在他身上,轻声道:“他们用一份假的‘先帝遗诏’,就否定了官家如今所有的努力,否定了我们从江南带回来的所有真相。他们要告诉天下人,如今的仁政是假的,皇帝是假的,只有他们,才是正统。”
“所以,我们不能派兵去打。” 周邦彦的目光穿透风雪,望向了皇城的方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燃起了一簇近乎疯狂的火焰,“大军一动,无论胜败,我们就都坐实了‘伪帝鹰犬’的罪名,就都掉进了‘蝎’布下的陷阱。鲍六郎会死,江南会血流成河,而他们,会躲在暗处,笑着看我们自相残杀。”
李师师的心猛地一沉,她瞬间明白了这盘棋的恶毒之处。这是一个阳谋,一个逼着你把刀捅向自己兄弟的死局。
“那你说的,去见一个人……”
“对。” 周邦彦转过头,看着她,眼神中没有丝毫犹豫,“我要去见,这天下唯一能破此局的人。”
李师师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着周邦彦,看着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份由皇帝亲赐,墨迹未干的 “不良帅” 诏书。
“我要去见他。” 周邦彦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我要去告诉他,有人,想让他这真龙,变成天下人眼中的假龙。我要去问他,他这龙袍,究竟还想不想穿下去!”
……
子时,皇城,启祥殿。
这里是天子寝宫,本该戒备森严。但此刻,却安静得有些诡异。所有的宫女、太监都被遣散,只有御前总管陈恭,像一尊石像般,守在殿外。
周邦彦一袭黑衣,如同一道鬼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殿前。
他没有通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吱呀 ——”
厚重的殿门,从内部被缓缓拉开。
门内,没有明亮的灯火,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映照着一个穿着明黄色常服,正坐在棋盘前,独自对弈的憔悴身影。
正是大宋天子,赵佶。
他似乎早已料到周邦彦会来,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只是抬起眼皮,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声音沙哑地开口:“坐。”
周邦彦走进殿内,那股龙涎香与名贵药材混合的味道,让他眉头微蹙。他没有坐,而是将那份由耶律大石转交的、关于鲍六郎反叛的密报,轻轻放在了棋盘之上。
“陛下,江南反了。”
赵佶的目光,甚至没有离开棋盘,只是淡淡地 “嗯” 了一声,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琐事。
“他们说,陛下是伪帝。”
赵佶执黑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落下一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们还说,他们手上有先帝遗诏,要迎回一位真正的‘皇室血脉’,主持大局。”
“啪!”
赵佶手中的棋子,终于失手滑落,掉在棋盘上,将原本井然有序的棋局,砸得一片混乱。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周邦彦,那眼神中,不再是帝王的威严,而是一种被触及逆鳞的、野兽般的愤怒与恐惧。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不是臣子的叛乱,而是对您这位天子的,一场不死不休的战争。” 周邦彦的声音,冰冷如铁,“陛下若还想坐稳这张龙椅,便不能只守着这汴京城。您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替您,斩断伸向江南的那只‘蝎尾’的刀。”
赵佶死死地盯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在进行一场天人交战。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要什么?”
“我要一份密诏。” 周邦彦缓缓跪下,抬起头,目光灼灼地与皇帝对视,“我不要兵,不要将。我只要一道,能让鲍六郎,那个被蒙蔽的忠臣,在看到诏书的瞬间,便知真伪的密诏。”
“朕的密诏?” 赵佶自嘲地一笑,“他们连朕这个人都是假的,又岂会信朕的诏书?”
“他们不信陛下的诏书,但他们一定会信……” 周邦彦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信‘她’的诏书。”
他从怀中,取出了另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小巧的、早已失去光泽的银镯。
当看到这枚银镯的瞬间,赵佶这位九五之尊,浑身剧震,眼中那刚刚燃起的帝王怒火,瞬间被一种更深沉、更痛苦的情感所取代。
他失声喃道:“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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