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师的琴声,越来越激昂。
她的身后,那些宫廷乐师,早已停下了手中的乐器,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而张横,这个粗犷的汉子,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站起身,涨红了脸,扯开嗓子,对着山下的汴河,吼出了那段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歌词。
“嗨哟 ——!汴河水呀,浪滔滔哇 ——!”
“拉起这帆篷,迎风摇哇 ——!”
他的声音,粗砺,沙哑,却充满了撼人心魄的力量。
一个人的吼声,很快,就变成了两个,三个……
那些跟随张横前来,守在介亭之外的漕帮汉子们,也一个个热血沸腾,跟着他们的帮主,放声高歌。
“岸上的婆娘,你瞧一瞧哇 ——!”
“你家的汉子,是好汉呐 ——!”
一时间,整个艮岳之巅,都被这雄浑的、充满了生命力的船工号子所充斥。那声音,盖过了风声,盖过了松涛声,直冲云霄。
赵佶,彻底听呆了。
他看着眼前这群衣衫褴褛,却精神昂扬的汉子,听着这质朴无华,却让他血脉偾张的歌声。
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几十年所追求的那些所谓 “雅乐”,在这真正的 “天籁” 面前,是何等的苍白,何等的无力。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介亭的边缘。他的目光,从张横他们身上,缓缓移到了那张空席上,那只破碗上。
他看着山下那座在他的治理下,充满了苦难与挣扎,却又蕴含着无穷生机的都城,许久,才长叹一声,用一种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
“当年误听靡靡之音,如今才知,百姓的号子,才是真正的天籁。”
“朕…… 错了。”
这一刻,这位帝王,才真正地,完成了他的 “罪己”。
艮岳之巅的船工号子,如同平地惊雷,震动了半个汴京城。
当那雄浑的歌声,顺着风,传到山下时,无数正在汴河上劳作的船工,无数在码头上扛包的脚夫,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侧耳倾听。
他们听出了那熟悉的旋律,听出了那歌声中,压抑不住的兴奋与自豪。
他们不知道山上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介亭之内,歌声渐歇。
张横和他的漕帮兄弟们,一个个面红耳赤,意犹未尽。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这群泥腿子的 “粗鄙之声”,竟能在这皇家禁地,唱给当今天子听。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抱着琵琶,白衣胜雪的女子。
他们望向李师师的眼神,已经不再仅仅是敬畏,更多了一种发自内心的、近乎狂热的崇拜。
赵佶从深深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转头看向李师师,眼中充满了欣赏与感慨。随即,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对着侍立在不远处的周邦彦,招了招手。
“邦彦,你过来。”
周邦彦应声上前,对着赵佶和众人,行了一礼。
“朕今日,设此茶会,一为品茶,二为听曲。” 赵佶的声音,洪亮而又清晰,传遍了整个介亭,“而这第三件事,便是要为这‘护民’二字,立下一个规矩,铸下一个凭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横、鲍明远和那张空席,沉声道:“朕知道,单凭朕的一道罪己诏,无法尽除天下沉冤。单凭朝廷的官吏,也无法看尽人间疾苦。”
“所以,朕需要你们!”
“需要你们,成为朕的眼睛,朕的耳朵!”
说着,他看向周邦彦,道:“把你准备的东西,拿出来吧。”
周邦彦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用黑布包裹的长条木盒。
他将木盒打开,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余块巴掌大小的、由玄铁打造的腰牌。
那腰牌,通体漆黑,入手冰凉。
正面,用阳刻的篆文,刻着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护民”。
而腰牌的背面,则是一个极为复杂的图腾。那图腾的外圈,是一只展翅欲飞的乌鸦,眼神锐利,正是当年不良人的徽记。而在乌鸦的中心,则是一把张开的、蓄势待发的铁弓,弓身上,还缠绕着一圈细细的丝弦 —— 这,正是拱圣营的 “弓印” 与李师师的 “弦音” 的结合。
整个图腾,既充满了杀伐之气,又带着一种守护的决绝。
“此为,护民腰牌。” 周邦彦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他拿起一块,指尖内力到处,那玄铁腰牌竟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一层极淡的血色光晕,仿佛在渴望着饮尽天下不平事。
“见此牌,如见我。大宋疆域之内,凡有沉冤待雪,凡有贪官污吏,凡有不法之事,持此牌者,皆有权过问,并可直接向我,向不良井,汇报。”
“不良井?” 鲍明远失声惊呼。
这个传说中,早已被连根拔起,消失了二十年的名字,竟然,从周邦彦的口中,说了出来。
周邦彦没有解释,只是拿起一块腰牌,走到了张横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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