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雅萍没有反驳。她拿起笔,在白纸上画下一个极其简单的拓扑结构:一个点,向外延伸出三条线,分别指向另外三个点。然后,她在中心点上写下一个名字:马文平。在三条线指向的点上,分别写下:
程俊杰抚恤金(算力燃料)
张家村土地(污染受体)
林奉超实验室(实验场)
“这是你模型里,马文平这个‘参数’的输入输出拓扑映射,对吗?”郑雅萍问。
付书云麻木地看着,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郑雅萍拿起笔,在马文平这个名字旁边,用力写下两个大字:儿子。在程俊杰抚恤金旁边写下:父母的眼泪。在张家村土地旁边写下:故乡的根。在林奉超实验室旁边写下:战友的背叛。
接着,她在这张极其简陋的“拓扑图”之外,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将整张纸都圈了进去,在圈外写下:内蒙古草原的风声,他入伍时妹妹缝在鞋垫里的平安符,他第一次打靶脱靶被班长踹屁股的笑骂,他计划退役后开的小小牧马场…
付书云空洞的眼神,死死盯在那张纸上。郑雅萍没有用复杂的数据反驳他,只是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在他冰冷数学符号的骨架外,填满了血肉、情感、记忆和无数无法被计算的、属于“马文平”这个人的生命细节。
这张简陋的纸,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毕生追求的数学模型那苍白、干瘪、剥离了灵魂的本质。它像一个精美的、真空的棺材,装不下一个活人真实的一生。
付书云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越来越剧烈。他干枯的双手死死抓住束缚椅的扶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灰败的脸上,肌肉扭曲着,仿佛在抵抗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撕裂。他试图维持的最后一点、用“噪声”理论构筑的心理防线,在这张填满了“人性噪声”的纸面前,彻底崩塌。
“啊…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濒死的呜咽,终于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紧接着,大颗大颗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地从他空洞的眼眶中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精神世界彻底坍塌后的、无声的崩溃。冰冷的数学符号,终究无法承载生命的重量。他毕生追求的最优解,最终解出的,是自己人性的绝对熵寂。
最高人民法院,方尖碑前。
夜幕低垂。法庭内空无一人。穹顶的灯光熄灭,只有几束特制的、极其柔和的微光,从特定的角度斜射在灰黑色的方尖碑基座上。那九枚身份芯片的轮廓,在黑暗中散发出恒定、静谧、相互辉映的点点微光,如同镶嵌在深海礁石上的星钻。
林建奇和郑雅萍站在阴影里,默默注视着这片寂静的星图。
马文平、程俊杰、梁露、林晓薇、张家村土地、曹荣荣母亲、“枭鹰”机组冷却液循环泵、新城场站地下储罐、奥尔特云“哨兵-7”探测器。
九个名字,九种存在。他们曾是冰冷犯罪方程中被计算、被掠夺、被污染的资源与变量。如今,他们的“存在证明”在这块吞噬了罪恶镣铐的碑石上,化为纯净的光点,彼此连接,构筑成一片微缩而永恒的星穹。
没有胜利的宣言,没有激昂的乐章。只有这碑体内部星图流转的静谧微光,如同宇宙初生时的低语,诉说着终结的沉重与新生的可能。在这片由伤痕凝固而成的寂静星图之下,血色的算力场终被抚平,唯余人性的微光,在黑暗的基石上,永恒地铭刻着生命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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