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和四年的春天,盐州城刚过了料峭的寒意,护城河边的柳梢抽出嫩黄的芽,风里飘着沙尘的气息,却也裹着点若有若无的草香。防御使曾孝安的孙子曾季衡,就住在使宅西偏院——那是座极气派的院落,青砖铺地,雕梁画栋,连窗棂都刻着缠枝莲纹样,只是偌大的院子,只有曾季衡一个人住。
这日午后,曾季衡正坐在廊下晒书,仆夫老周端着茶过来,见他对着西厢房的方向出神,忍不住劝道:“郎君,这院子虽好,却有些说道。”
“哦?什么说道?”曾季衡抬起头,他年方十九,生得眉清目秀,只是眼底总带着点少年人的轻佻,对这些坊间传闻向来好奇。
老周压低声音,往四下看了看:“前几年,王使君的女儿就是在西厢房没的,听说那姑娘生得跟仙女儿似的,国色天香。只是没福分,年纪轻轻就没了……有人说,大白天的,她的魂儿还在这院里转悠呢,郎君可得当心!”
曾季衡挑了挑眉,非但没怕,反倒来了兴致。他本就少年心性,又生得好色,听说是“国色天香”的女子,哪怕是鬼魂,也生出几分念想。“怕什么?人鬼殊途又如何?若真是绝色,见见也无妨。”
从那天起,曾季衡反倒更留意这院子了。他让人在西厢房燃上最名贵的龙涎香,整日里疏懒了应酬,要么在院中踱步,要么就坐在窗前发呆,心里暗暗盼着能撞见些什么。香雾缭绕中,他总觉得空气里似有若无飘着点脂粉香,像是谁悄悄来过,又轻轻走了。
这般过了月余,一日傍晚,夕阳把西厢房的影子拉得老长,曾季衡正倚着廊柱打盹,忽然听见细碎的脚步声。睁眼一看,只见个梳着双鬟的小丫鬟站在面前,穿着水红衫子,怯生生地福了福:“我家小娘子让我来传个话,说想见郎君一面。”
话音刚落,小丫鬟就像一阵烟似的没了影。曾季衡愣了愣,随即心头一跳——来了!他正起身整理衣襟,一股异香突然漫过来,不是燃着的龙涎香,倒像是清晨带露的花香,清冽又缠绵,沾在衣上,久久不散。
他赶紧束好玉带,端正地站在廊下等候。没过片刻,刚才那双鬟丫鬟就引着个女子走来。隔着几步远,曾季衡就看呆了——那女子穿件月白罗裙,外罩浅紫纱衫,乌发松松挽着,只用支碧玉簪固定,肌肤白得像雪,眉眼却带着点说不出的妩媚,走在夕阳里,裙摆拂过青砖,竟像踩着云似的,飘飘欲仙。
“在下曾季衡,见过小娘子。”他定了定神,拱手行礼,声音竟有些发紧。
女子回了一礼,声音像檐角的风铃,清婉动听:“奴家王氏,字丽真。家父如今在重镇任职,当年他在此地做使君时,我就住这西厢房……后来不幸身故,埋骨于此。感念郎君连日思念,情意竟能传到幽冥,所以不顾阴阳相隔,想来与君相会。”
她说话时,眼波流转,带着点羞怯,又带着点怅然,看得曾季衡心都醉了。“丽真小娘子……”他想说些什么,却觉得任何言语都配不上眼前的人。
王氏丽真浅浅一笑,跟着他进了屋。屋里的香还燃着,与她身上的异香混在一起,更添了几分暧昧。两人相对而坐,从诗词谈到风物,从盐州的沙尘说到江南的烟雨,竟有说不完的话。曾季衡只觉这女子不仅貌美,见识也不凡,比他见过的所有闺秀都有趣百倍。
不知不觉,月上中天。王氏丽真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回头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却带着点奇异的暖意:“明日此时,我再来寻你。只是这事,千万不能告诉别人。”
曾季衡连连点头,看着她和双鬟丫鬟的身影消失在廊下,才回过神来,手心还留着她的触感,衣上的香气越发浓郁。
从那天起,每天傍晚,王氏丽真都会准时出现。有时两人在书房谈诗,她会指着墙上的画,说出几句独到的见解;有时曾季衡抚琴,她就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轻轻和着节拍;有时只是并肩坐在廊下,看夕阳落尽,看星月升起,不说一句话,却觉得满心欢喜。
这样的日子过了六十多天,曾季衡像着了魔,整日魂不守舍,眼里心里全是王氏丽真的影子。他把这事瞒得严严实实,连贴身的仆夫都没告诉。
变故发生在一个酒局上。那日,曾孝安麾下的几个将校拉着曾季衡喝酒,几杯酒下肚,话题就扯到了风月场上。有个红脸将校拍着桌子说:“要说绝色,我这辈子就没见过比三年前王使君女儿更美的!可惜啊,红颜薄命……”
曾季衡听得心头一动,借着酒劲,忍不住接话:“王使君的女儿?我倒见过……”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可已经收不回来。
将校们都来了兴致,追问:“郎君见过?在哪见的?”
曾季衡支支吾吾,想改口,却被一个老将校按住:“莫不是……在西偏院?”他脸色一变,“郎君,那可是鬼魂啊!你……你竟与她往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